翡翠尖(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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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食言了。
今晚她不想回去。
不知是大病初愈的后遗症,还是昨夜的梦反复徘徊在脑海里,她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回家仿佛成了她的梦魇。
只要回去,就会在悄无声息的沉默中,迎来他们订婚的日子。
那是如刽子手般残忍的存在,要在她心尖剜掉大块血肉的。
她还是太胆小,在缓慢踏入绝望的坟墓中,她选择了逃避。
好像只要不回家,那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罗维送她上学时,她在门口看见了前来拜访的钟晓莹。
她俨然一副未来太太的模样,昂首挺胸,表情带着几分洋洋自得,被管家握着掌心小心翼翼扶下车。
她没再效仿舒漾穿着,却换上了更为成熟稳重的深红呢裙,胸前别着枚黑丝蝴蝶结。
新娘子的在婚前,都爱穿点红色,沾点喜庆。
舒漾只瞥了眼就迅速挪开。
红色太刺眼,总会让她想起梦里他们穿的中式嫁衣。
以前她也憧憬过,像每个少女那样怀着好奇的期盼。
将来她结婚的时候,会选择中式嫁衣,还是举行西式婚礼呢。
可她既喜欢冗杂繁复绣着金丝凤凰的红盖头,也爱层层叠叠朦胧的白头纱,既想有庄重的仪式感,又想追求自由与浪漫。
她苦恼地纠结着,后来她又甜蜜地想。
没关系,反正费理钟会替她选择,哪种都好。
而如今,那个她憧憬了无数次的男人,却要和钟晓莹订婚了。
她纠结了多年的问题,再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说不甘心是假的。
但不甘也无济于事。
赫德罗港的夜晚本是喧嚣热闹的,这是个不夜城。
只是大雪天气,街上只有往来穿梭的车辆,如鬼魅般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飞速擦过,却撩不起半点火星。
湿透了的火柴盒变得暗哑。
她也像那根被淋湿的火柴,被随意抛弃在路边。
风太大,也太冷。
她本能地缩起身子,将自己挤进狭窄的角落里。
像他的怀抱,将自己桎梏在方寸间。
只是不再温暖。
冰冷的瓷砖没有任何温度,带着阴凉的触感从外套渗进皮肤,将她挤成薄薄一片。雪花从头顶飘落,被她呼出去的热气化为水珠落在脸颊,像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她盯着那路灯看。
看见破旧的玻璃灯罩上落了点雪,有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飞蛾,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冲向光源中央。
它像喝醉了酒。
蛮横无理地敲打着门。
地面摇晃出巨大的影子。
杂乱无章。
手机忽然在此刻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时,是个熟悉的号码。
昏暗的街角,飘着鹅毛大雪,她接到男人的电话。
那头极其安静,伴随着一道轻微短促的呼吸,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舒漾。”
这是费理钟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小叔。”舒漾接起电话时,手指还有些紧张地抖,喉咙发紧。
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激动,或是出于本能的胆怯害怕,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身体都变得僵硬。
可还没来得及等他继续说话,电流声滋啦将所有声音截断。
世界重归寂静。
她愣了几秒,低头看见手机因电量不足而关机。
心中的那点忐忑逐渐消散,她甚至还暗自松了口气,切断的电话线,将她从混沌中拽出些许清明。
好在没有继续。
他的声音沉稳中带着魔力。
总能将迷路的羔羊牵引回家。
可她并不想回家。
即使那是属于她的家。
天好黑。
可她该往哪里去呢。
偌大的城市,她竟发现无立足之处。
长筒靴踩着厚厚的积雪,仿佛人也漂浮在虚空中,软绵绵的没有落到实处。
明天该怎么办呢?
还要上学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太冷了,她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只顾着往前走。
前边是黄黑交替的街道,光亮由远及近,又逐渐在黑暗中消散。
石砖铺成的道路弯曲冗长,两侧的路灯像冥河的摆渡人,将她带往更深的远方。
舒漾不知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眼前的路牌过了一个又一个。
岔路口的红绿灯在水洼里倒映出霓虹的颜色。
有人冲她吹口哨,她没理,于是他们转而向路边扭腰的女人们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远远的,还能听见隔壁街道玻璃碎裂的声音,偶尔夹着一两道突兀的枪声。
这是个危险的城市。
她猛然想起费理钟的话。
平日里被费理钟保护得太好。
以至于她忘了夜晚的危险。
尤其当她亲眼看见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拿着棍棒狠狠敲在对方背脊,又拎着后颈将倒地的男人拽起,在地上拖出血淋淋的痕迹时,她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心跳在急剧加快。
双唇黯然失色。
原来她不是不怕,而是因为有费理钟才不怕。
没有他在的话,所有坚强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此刻,她只想狂奔向费理钟的怀里,向他索求安心的庇护,扑进那宽阔厚实的胸膛。
可他并不在身边,于是在恐惧的驱动下,两条腿只顾着往前迈,匆忙将身后的惨叫声甩开。
哒哒哒。
鞋跟踩在被雪水浸泡的人行道上,空荡荡激起回音。
与圣德山学院前那条干净整洁的道路不同,这里的房屋错落不齐,街道墙壁上布满潦草的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