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尖(152)
与训练营硬实的木板床不同,医院的床板铺着海绵垫,被褥柔软地覆盖在他身上。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消毒水的气味,于是此刻他开始莫名想念那个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也曾重病过一场。
高烧持续不下,浑身都烫得厉害,半昏半醒地靠坐在沙发上。
明明发烧得难受,她却怕打扰到他学习,过分懂事地忍着不出声,直到半夜烧得迷糊才抓着他的手说:“小叔,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睡觉了。”
她哪里是想睡觉。
她高烧四十度。
将温度计从她嘴里抽出时,他竟然有瞬间惊慌。
看着那道醒目的红线,他心房里的血液瞬间被抽走,四肢冰凉。
将她送到私人医院里,医生却摇着头说她烧得太厉害,退烧药都不管用。
而且如果她再继续烧下去,要么再也醒不过来,要么醒过来脑子也被烧坏了,甚至可能影响智力,落下难以修复的病根。
他紧张得要命,呼吸急促,已经没了往常从容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小手不停地喊她名字:“舒漾,舒漾。”
他死死盯着她昏睡的面容,虔诚地祈祷着,希望她能醒过来,哪怕只是一秒,他都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可世上哪有神,也没有童话魔法。
没有人听见他的祈祷,回应他的只有旷远的寂静。
她离他很近,紧闭着双眼,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安静极了。
他却只顾着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胸膛,攥在掌心。
她的小手是那么柔软,也是那么脆弱,如秋风里干枯的树叶,轻轻一捻就碎。
掌心带着她的体温从他脸颊渡来,他却生怕下一秒变得冰凉。
生病是件极其难受的事,他小时候也经常被病痛折磨,他知道其中的滋味有多痛苦。
如今她在暗自与病魔搏斗,而他却只能陪伴在她身侧,什么也做不了。
心中隐隐作痛。
痛到呼吸不畅。
他的担忧,紧张,慌乱,茫然,无力,在此刻一一彰显。
他只是个初涉人世的少年,或许在医生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可谁会来替他们撑伞呢。
没有人。
大孩子只能照顾起小孩子,陪在她身侧,紧紧盯着她的脸,连呼吸都逐渐同步。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
他想,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事。
害怕她离开,害怕她死亡,害怕她像一阵风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紧紧握着那双小手,像抓住河里的浮木,像抓住她的命脉,开始耐心地讲她喜欢听的童话故事:“从前,有一位公主,她被施了魔法,一直沉睡着……”
他在病床前熬了一宿,声音有些沙哑。
却依旧刻意地放缓语调,压低声线,尽可能轻柔地在她耳畔说着话。
从前她总要央求他在睡前给她讲童话故事哄睡。
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毫无睡意,偶尔还要在尾声时故作成熟地扬眉,说这些都是用来骗小孩的,她才不信。
他啧了声,捏捏她的鼻子:“你不也是小孩?”
她听了很不高兴,嘟起嘴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
她很不喜欢听他说她是孩子这种话。
她似乎很期盼长大,每次都佯装自己是个大人,能独当一面,却每每在碰壁后,哭着回来抱住他的腰,撇着嘴抽泣:“小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知错了?”
他敲着她的小脑瓜,既气愤又无奈。
气的是她经常不听他的话,非要惹事,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孩子气,却总要扮演大人的角色。
但人也确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所有的恶果都得由他承担,他却其实也根本舍不得罚她。
她吸吸鼻子,带着稚嫩的奶音撒娇:“知错了。小叔,今晚能继续给我讲童话故事吗?我想再听一遍《睡美人》。”
他想她简直是他的克星。
他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魔力,每当他生气想发火时,见她嘴角一撇,泫然欲泣的样子,他的怒火又瞬间消散。她的撒娇他确实抵挡不住,她的主动讨好他也很受用,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如此轻易地饶恕她,他想,她也应该适当受些惩罚。
于是他会选择更恶劣地欺负她,看她哭得更大声,气得直呼大名,说再也不想理他,最终他被迫心疼地屈服在她的眼泪里。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
可他却沉浸在这矛盾的游戏里无法自拔。
他竟不知自己的声音会变得如此温柔,眼神会变得如此宠溺,他也能像个傻瓜似的跑十条街去给她买喜欢的糖果,再将抚摸着她的背耐心地哄。
他承认自己的脾气并不好。
有时也会嫌她过分黏人。
可这种时候是极少的。
更多时候,他会因为她的太懂事太独立而发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会因为她提起那些无聊的男明星而烦躁,也会因她跟他说起那些同学之间的趣事而不爽,更会因为她忍着憋着不肯跟他说实话而怒火中烧。
他本不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在意与她有关的一切,也在意她的眼睛看向谁。
她总期盼长大。
他却宁可她永远不要长大。
像个孩子,被他保护在壳里。
他低声叹气,摸着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