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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尖(154)

作者:翡尼 阅读记录

他轻轻笑了起来。

无人知晓,他在溺水的那一刻,他亦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澄澈明亮,单纯无辜的眼睛。

倒映着他的面孔,宛如恶魔般张着獠牙的罪恶面孔。

他想他是不是在训练营被困太久,以至于太过思念她,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潮湿柔软的呼吸,闻着她发丝上的甜香,渐渐陷入沉睡。

他想,人生尽头那一刻,他势必要将她揽在怀里的。

因为那时他只能想起她的脸,脑海里也仅剩下与她有关的记忆,她是属于他的。

于是他看见了海市蜃楼。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喊他:“小叔。”

那声“小叔”简直如海妖的歌声般动人。

他朝她走了过去,想要抓住那道幻影,抓住不存在的存在。

-

桌上折叠的信件被风吹拂起一角,古旧的纸张泛黄,右上角的缺口处被一团干枯的水墨洇染,遮住了封泥的痕迹。

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摇晃晃,将莲花的气味摇进鼻腔。

扑面而来的清香将记忆回溯到斑驳岁月,那年他才三岁。

赫德罗港的冬夜太难熬,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他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听见里边响起管风琴的声音,正演奏着神圣庄严的弥撒乐,抬头看见诺里斯教父朝他走来,神情严肃地问他:“费理钟,你的父亲说想接你回家,你有什么打算?”

他没出声。

他还没完全掌握本地语言。

于是诺里斯教父牵过他的手,兀自将他带到了众人面前,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话。

他都听不懂,那些词对于三岁的他来说太过深奥难懂,只知道诺里斯教父最后对他点头:“你回去吧,我们会耐心等你到十三岁,那时再让你做决定。”

其实他依然不懂。

只知道十三岁时诺里斯教父会再来找他。

他对这位面目阴沉的教父没有太多好感,因为他总爱冷冰冰地命令他做事。

他的长相也很不讨喜,鹰钩鼻,眉毛很粗很浓,有一头红色卷发,眼神很犀利,说话时鼻音很重。

可诺里斯教父说,母亲曾跟他做过约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约定,只知道他目前由诺里斯教父养育着,而未来他将以某种方式回报他。

他太年幼。

这些于他而言都是认知盲区。

此刻,他的脑袋里只想着,不知道今晚赫德罗港会不会下雪。

他其实不喜欢冬天,太冷,太孤寂,太苍凉,可他却出生在一个暴雪天。

诺里斯教父说,母亲生他时恰逢罕见的暴雪,她也因难产而死。

不过她的尸骨都完整装进了棺材里,她不是赫德罗港人,所以她的棺椁搭上回国的海船飘向远方,送到她的至亲身边。

他却好奇地问:“我该怎么辨认出哪个是母亲呢?”

诺里斯教父回答他:“棺材上绑着白花,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你不会认错的。”

于是他想,母亲既然都回国了,那他也应该回去看看。

或许,他能在国内见到他们给母亲修的坟墓,他也能偶尔能去探望她。

可让人意外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看见母亲,也没看见那口棺材。

周围变成了一群跟他肤色相似的面孔,只是对他来说一切都太陌生。

他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喜欢他们主动靠近自己,他们身上太脏太臭,有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

而那个所谓的父亲,与他见面时也很冷漠。

他不想叫他爸爸,也不想跟他说话,他只想见妈妈。

国内的八月燥热无比,他却忽然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在八月熬惯了严寒的冬日,回到国内,他仿佛像来到镜像世界,一切都要反着来。

身上的羽绒服要脱掉,靴子要脱掉,换上单薄的短袖短裤。

不吃烤羊肉,要喝清凉解暑的莲子汤。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发高烧,有时候又极其畏寒。

他至今都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好像他还活在那个冬天,出生时的冬天。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每天重复着这种混沌的日子,他慢慢开始习惯,开始麻木。

母亲的影子在心中逐渐消散,他却愈发感到烦躁不安。

渐渐的,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阴暗扭曲的影子逐渐膨胀,开始滋生疯狂的种子,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群人心丑陋的亲戚面前,他的暴戾残忍变得愈发不可控,他们开始畏惧他,远离他,躲避他。

他的成长像是在一条直长的道路上开的岔道。

旁支延伸得越长,他的疯狂越肆无忌惮。

他变得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冷漠且残忍。

他最喜欢看他们痛苦地求饶,像将活羊绑在烤架前痛苦的哀嚎,看他们露出恐惧的神色,看他们胆怯地从他面前夹着尾巴溜走。

他们也试图用绳索将他绑住,用大道理感化他。

他只觉得可笑,可怜又可笑。

他在等十三岁的转机。

他们也在等,等十三岁时把他送走。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异常炎热,偏偏也是八月底,刮了一阵台风,降下一场暴雨。

隔天太阳却将地面的潮湿蒸发干净,蝉鸣声又嘶哑起来,他闲来无事,懒洋洋跟着他们去凑热闹,却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风骚多情的寡妇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对着费贺章献媚。

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唇边的口红过分鲜艳,眼尾带着虚伪笑意,余光却不时瞟向正襟危坐的长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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