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无穷日(209)
没有野心不懂世故的工人们一个个待她如同自己的孩子。
矿区的索道一个个铁钩,不仅仅运输设备,还运输人。
年轻或年老的工人们带着橙黄色的安全帽,像是流水线上的货物一样,被送进更深的地底,压抑又低矮,被颗粒充满的最深处。
她没有办法看那一幕,看父母被送进深不见底,随时会坍塌的地面。
其他的孩子都已经习以为常,拿着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缺轮小汽车四处捉迷藏,戏谑地看着她蹲在角落留下一堆呕吐物。
她像被放在冰窖,整个人发抖,被工人们抱到休息室。
但是她无处可去,为了省钱和便利,她必须跟着父母在下课后去蹭矿区食堂的饭菜,没有多余的闲钱让她自己解决。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同龄人不懂的残酷场景,浑身颤抖。
每天都有人被确诊肺病,呼吸不上来被忘在底下,她那时竟然对父亲的爱出风头秉持着一种庆幸。
她庆幸,如果是父母中的任何一个消失,绝对会被发现,不会在问起时不见踪迹,总是能得到他人肯定的回复。
费用高昂的救护车鲜少在这里停靠,而这是因为它靠公里数收费,奄奄一息的某些人还执意省钱,被拖延着到达医院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陈宇和其他人捡着黑色石块,在地上画出跳房子的横格,哼着快乐的童谣,对她抱着脑袋发抖的狼狈样子不解又困惑。
他们只知道,等太阳落下,父母就会带着满头黑灰带他们去吃一顿饱饭。
她的状态被父母忽视,被警告“再忍忍”,却被其他工人看出异样。
他们碰她时会摘下尽是木刺和泥污的手套,把她藏进休息室里,藏在还没开放的食堂侧门里,委托在矿区两条街以外的奶茶店里,为她垫付一杯奶茶钱。
“害怕的话,就别看,呆远一点。”
他们这么说,声音温暖又和缓。
其他孩子哪有这样的待遇。
父亲愤怒地骂她是没出息的东西,母亲不好意思地嘱咐她不要再麻烦别人。
但其他工人们却用她是独生女来堵嘴,别的孩子几乎都是男孩,或是夹带了三两姐妹,只有她被孩子们隔绝在外。
无法和同龄人打成一片是很痛苦的事情,成绩好被眼红和排斥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更何况唐墨从来没有主动和谁说过话。
他们理所当然地特殊对待着这个乖顺,父亲又有话语权的孩子。
唐墨心里却只有更大的压力。
不应该这样的,应该要和母亲一样自私才对,每个人都是自私的。
这些人对她好,对她看起来比自己的孩子还要好,当然是想要在父亲面前表现。
但这无法否认行为的已实施性。
唐墨没有感激,笨拙地做着加减法,在心中被名为责任的重负压住。
没有人的好是没有条件的,别人给了她东西,她必须要还,于是在学校中,即使他们的孩子做出再恶劣的事情,她也会帮忙打掩护。
即使一开始就被孤立,被打上“好孩子”的标签疏远,她也用心中的那杆秤不断测量,给予。
不知不觉,她竟然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成了工人孩子们信赖又敬重的对象,不亲近,但被划进了包围圈,成为了“自己人”。
串门和问候成为常态,热脸也会贴上冷屁股,时不时为她做些什么,这笔糊涂账就又算不清了。
比意外先来的,是兼职太子陪读也无法避免的裁员。
矿区枯竭了,被挖干了,盐城的地下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
萦绕在城市上空灰蒙蒙的屏障第一次能够被阳光穿透,唐墨却只能感受到绝望,那一缕阳光没有照到她的身上。
没有照到他们任何人身上。
母亲最先找到另外的工作,下学后带着一行孩子浩浩荡荡地去到他们居住的区域。
那会路过一片广场,因为资源枯竭丢掉工作,丢掉工作保障的人在那里举着红色的牌子,为自己标注价格。
起初是一小时八元,站在那里的人越来越多,只有价格少的人被挑走,于是变成了七元、六元、五元...
绝望,急促,随着时间继续酝酿成烈酒,将人灌醉到不省人事。
人越来越多,唐墨又开始惊恐发作。
因为她转载不过十年多的眼眶看见了第一个熟悉的背影。
猛地转过头,那个人的孩子还和别人笑打在一起,手里拿着的是小卖部的最新款卡牌。
那孩子感受到了炽热的目光,不觉有他地问怎么了,唐墨沉默了良久,别人却习以为常地把头转回去,不再理会。
她总是用这种深沉的视线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找不出恶意,只有更深的悲哀,但他们却丝毫不觉。
祈祷千次万次。
唐墨不求上帝不再降下灾厄,因为世界有它的发展,她只求不幸不要降临在她的身边,她在意、认识的人身边。
但只要出现第一个,就会陆陆续续出现更多,身后的每一个孩子,他们代表着的家庭都即将面临一场大浩劫。
唐墨清楚明白,但却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更帮不上哪怕一点忙。
没事的,没事的,负责任的父亲会继续用他无用的情谊,为这些朋友们找到工作的。
麻绳专挑细处断。
“健康证”开始流行,他们竟然没有人达到标准,自认为的身强力壮被打上了“残次品、瑕疵品”的标签。
在资本家和老板眼里,是随时因为工伤住院敲诈赔偿金的意外群体,是绝对不能选用的人力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