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无穷日(211)
原来真的有一夜白头。
她想。
*
浑浑噩噩的日子就是从那一天开始。
每天都在睡觉,把老师的告诫,同学的套话当做耳旁风,不愿意开口。
也不吃饭。
她好像得了厌食症,又好像是在惩罚自己。
父母与此同时折磨着自己白开水咽馒头,她有什么资格在学校过的潇洒。
如果曾经在母亲监督的目光下无法反抗,那么她现在就终于能够反叛,用自虐来安慰自己。
这样就平等了,这样心理负担就可以低一点了。
成绩一落千丈,沉默寡言成为常态,没有人可以让她从睡梦中醒来,她开始周末也不回家,趴在课桌上等死。
唯一的情绪是羞耻。
是同桌注视下的羞耻。
沈期永远都是最相信她的人,相信她可以出人头地,相信她可以前途无量,相信她可以做成她想做的任何事。
但是现在,她让他失望了。
所以在把装作把脑袋伸进泥地里逃避的鸵鸟时,她会把脑袋转向没有沈期的那一边。
甚至主动提出,让沈期去别的位置。
“为什么。”
唐墨不去正视他的眼睛,也不敢。
她胆怯,害怕对方看见自己胆小如鼠,窝囊到令人恶心的模样,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连逃窜都不会,随便一趟,退化的视力就以为到了安全的地方,任人宰割。
直到在向了解过卖血途径的陈宇谈起这件事情之后,她再次被找上,对方执拗地要给她补上落下的功课。
我快死了。
她这么对想要教她物理题的沈期说,不要管我了,求求你。
我不想见你们任何人。
她翻墙,在那条街的树下站整整一夜,看变换的星空,看漂泊的云彩,看渐渐失去亮光的月亮。
真切地感觉生命里在流走。
就让她一个人自生自灭吧,不要再管她了。
但在沈期彻底失去了平静,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写惶恐时。
她就知道对方也完蛋了。
在曾经,父母在他面前打成一团,他的心情也不会有丝毫变化,能够完全无视每一种不幸。
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他本人更是被罩在一个大大的玻璃罩里,与世隔绝,感人的故事也好,激动人心的事件也好,通通与他无关。
但面对自己这样的时候,唐墨就知道,自己在他的心里,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是这也不可以,因为她已经无暇顾及任何人,甚至后悔一颗圣母心去帮助别人,自己的父母馒头咸菜,卖血卖肾,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别人。
她后悔在有钱时大手大脚,散金相助。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恨自己聪明,又恨自己不够聪明,在学习上堪堪碰到诀窍,努力一点可以让父母骄傲,但永远碰不到能够参与竞赛的顶端,设立的奖金那么高,她每次只能是三等奖,只能是优胜奖。
只能在表格的尽头发现自己的名字。
这里处处是天才。
不学就会掉队,不会有人等她。
她的早慧在恰好能感受到痛苦,却又无能为力的间隙里艰难生存。
好想做一个迟钝又没心没肺的人,这样就可以把痛苦隔绝在躯体之外 ,即使不幸再多,也没有丝毫感觉。
她又会怨恨自己不够漂亮,没有时间可以花在化妆上面,想要爱,想要美丽,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就源源不断涌来的金钱。
学校里就有人空有一张漂亮面皮,就被经济公司签约带走,出现在大荧幕之上,和她们彻底失去了命运线相交的可能。
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愤怒,她痛苦,她渴望,她被压的直不起脊梁,妄图成为极致聪明或者极致美丽的人,但是她做不到。
她顶着异类的早衰白发,淹没在人群里,在别人的青春最盛十七岁,偷看到父母八十万的房贷。
她曾经想着,抛弃吧,把一切都抛弃吧,她可以成为任何样子的人,不必成功,不必得到他人的认可,不必卑躬屈膝讨好任何人。
不要再回想了,就算是已经死去的叔叔阿姨,也都会原谅自己的。
她只是一个未成年,她为什么要把别人的苦难也背在身上!
说起那个女人,唐墨就会回想起这一段她最痛苦,最无力的时光。
她坚持不下去了,她没有漂亮到能够被经纪人看上,被富商看上一下子鱼跃龙门,也没有聪明到可以得到省百万扶持,她就是这么不上不下,还自以为是的东西。
“为什么要去拯救那个痛苦的女孩。”
唐墨看着眼前不知所措,带着惊诧想要接近的何绥然。
脑海里一片空白,那时的情绪波涛跨越了近十年,席卷了她的防线。
帮助那个女孩并不是偶然。
她姓刘,漂亮又聪明,在初中就受欢迎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程度,每天抽屉里塞满诉说爱的信纸和礼物,随便拍照就可以得到不菲的零花钱,收到许多人的追捧和私信。
纯洁的长相,很努力地报了全部补习班好好学习,保持年级前列的成绩。
从一开始,唐墨就很羡慕她,羡慕她漂亮到惊为天人的脸蛋,羡慕她的纯真不谙世事,看不懂痛苦的模样,偶尔成绩被反超,唐墨就会更加竭尽全力。
寻找着她能够追平的一切,父亲似乎也在某次家长会中,看见了唐墨的不甘,在老师推销补习班的托词中,精准捕捉了那位刘姓女生整个周末上了整整四门课的消息,告知了她。
“要去上补习班吗?”
父亲难得地主动问起了她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