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无穷日(73)
但是今天很不一样,他在唐墨身上看见了,还没有见识过他阴暗面的“林嫣然”。
那么他就勉为其难地把这个偶然跑进他圈套的家伙当成替身,试试看多久才会露出和林嫣然一样,害怕、恐惧的神情吧...
但是宋抑并没有等到这一天。
唐墨撑过了他的每一次阴晴不定、忽冷忽热,撑过了他的每一次负面情绪。
在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伤痛和忧虑告知的时候,消失不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不,或许就是在那一次故意,试图驯服对方生出嫉妒,生出恨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他失约了和唐墨的排球赌约,借口去国外陪伴人生地不熟的林嫣然,然后他也确实因为感受到了对方在通话中的低落情绪而沾沾自喜。
他以为能够得到的是绝对服从,以为可以再给出一些甜头和回报,就可以拉近距离,可以在对方心中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结果就是从那之后,唐墨再也没有再和他聊起过沉重的话题,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要帮助他振兴家族医疗行业。
宋抑当时明明在林嫣然身边,如愿得到了女孩信任和感激的泪水,但他却没有丝毫成就感,只有无尽的心慌,感觉到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在远离他而去。
他现在在张晶的劝告下,只明白一件事。
他完蛋了。
他和张晶一样,陷入了名为“唐墨”的魔咒,耿耿于怀的,只有对方的关注和认可,在平常的生活之中,再也得不到刺激感和明确的目标。
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地顺时针旋转,这一年即将结束。
宋抑很想,很想听见她的声音,就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期待着收到对方的语音祝福短信。
但他深知,今年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他把聊天记录划到最顶,保留下来的只剩去年,再往前就已经被自动删除了。
他轻轻点击屏幕。
“学长!新年快乐!有吃饺子吗?祝你新的一年事业更上一层楼...”
随着结束音响起,他依然意犹未尽,继续听。
直到张晶家的摆钟深沉地响起,烟花在落地窗前绽开,打亮了花丛,宣告新的一年到来,他才忐忑地点开通讯录,试图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滴——滴——滴”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正在帮您转接...”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转接申请已被拒绝...请稍后再拨...”
卫淮看着只发出忙音的手机,心中复杂。
他一直知道唐墨是一个潇洒的人,但...张晶记忆中的唐墨和他认知中的唐墨完完全全是搭不上边的两个人。
在华盛相处的这些年里,他们的对话永远离不开钱,永远围绕如何让合作利益最大化和加薪。
唐墨永远精致,永远效率至上,永远不用睡觉,永远按时到达、精确谋划每一次竞标,浑身上下都是金钱和精明的味道。
只有她脑
袋上几缕有些不着调的灰色挑染,让某些不明真相的人有时候会怀疑她是初来乍到的新人,但一旦开口,就会完全不一样。
但其实在更早以前,不需要叛逆的发色,也可以看见她那颗离经叛道的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完全没了棱角,成为对他百依百顺的样子呢...
卫淮突然回想起来,唐墨第一次见他就自信地做出承诺,再到之后每周都抽出所有课外时间跟着他去应酬,深夜才回学校,再到华盛做出起色,第一次完成自己的程序应用,义无反顾办理交换生手续跟着他们去a国评奖时,好像身上就带着张晶所说的那种特殊气质。
她当时最喜欢穿的还并不是深色系的商务套装,总是蓝色格子衬衫外套配白T恤,经常看手腕上的玫瑰金腕表,不像学生,倒像是个记者。
她的英语并没有其他早早接受过外国家教的其他成员好,是临近办护照的时候才考过的雅思,一个月的生活费才刚刚够去a国的机票。
如果卫淮知道,他一定大手一挥就会说,“我报销。”
但是唐墨从来没有开过口。
是去到a国后的第三个月,卫淮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遇见了熟悉的人影,才得知她已经荣升了店长。
她租的房子就在咖啡厅的楼上,房东是总坐在街边喝酒的邋遢老爷爷,史蒂芬。
他唯一一次和史蒂芬搭话,是因为阴雨连绵的天空又加大了惩罚剂量,把两人共同困在了街边的大伞下。
阴凉的雾气阻挡了视线范围的尽头,但他还是能够看见不远处断了手断了脚,匍匐在地往旁边屋檐下爬的流浪汉。
卫淮心微微一动,但是在a国呆的几十个寒暑假告诉他,这种人一定有着他的可恨之处才落得如此下场,于是仍然停在原地。
他把通讯录翻了又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在a国都有着自己的朋友和周末聚会,能麻烦的起的人,只有她。
唐墨。
雨幕中是奔跑着的人,只有一个身影举着伞逆行而来,是住在这附近的她。
她走路很快,一步一步,脚步声急促,但仍然优雅,观赏性极好,目不斜视。
但是她的下一个动作远远出乎卫淮意料。
唐墨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用了力气掳起那流浪汉手臂残肢和肩膀的连接处,还不忘记带上他用来乞讨的破碗,一起放在了咖啡厅外的台阶上。
然后用肩膀夹着伞柄,从挎包里的皮夹子里抽出了几张钞票,折了几折,没有放在已经淌水的碗里,而是稳妥地塞进了那人衣衫褴褛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