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41)
镇灵刀又尝饱了主人的血,刀身金纹大亮,跃跃欲试地嘶鸣起来。
境主却嗤笑起来,他现在少了一条铁臂和铁杖,只剩下一条手臂、一只腿和另一只铁腿,配上那张眼眶空荡荡的脸,显得分外滑稽。
但他根本不急出手,哈哈嘲笑起挽戈:“你要死了啊,少阁主。”
从境主的角度,看不清挽戈的眼眸,只能看见她本来就苍白的脸几乎白到透明,脸上、手上和衣服上,到处都是血,稚嫩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漂亮、脆弱,且马上就要被折断。
他当然能看见挽戈的命火——那已经几乎要完全熄灭了。
“哎呀,死在老阁主手里的感觉怎么样?这可是你恩重如山的师父,哈哈!”
境主啧啧了两声,笑意在空洞的眼眶中荡开,他还是相当享受这最后的时候,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境主忽然有些感慨。
作为万象诡境境主,百年来他已经见过了太多好戏。
臣杀君、子杀父,手足相残。最清廉的贤臣卖官鬻爵,大孝子灵堂摔盆哭灵完就迎娶小娘,最义气的汉子把结拜兄弟卖进青楼。
人间最好玩的从来不是鬼,是人。
他承认,挽戈是他见过的那么多顶级天才里面最天资横绝的一个。
不过,即使是天才又怎么样?
最后还是会不得好死。
“真是可怜呐,”境主兀自叹气,假模假样露出了一个怜悯的表情,“从血亲到师长,你活到现在十七年,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你,天呐。”
境主用那张老阁主的脸,装出了一个相当伤心、深情、沉重的表情,甚至吸了吸鼻子。
“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咔哒咔哒地向挽戈走来,铁腿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最后的落幕曲。
挽戈原先一直垂着眼。在境主就离她几步之遥的时候,她却忽然抬头。
她的睫毛已经被血雾濡湿了,但是眼眸黑亮而冷:“我说过,你错了。”
境主嗤了一声:“嗯?”
“我会杀了我师父,”她声音很轻,“——先从你这副脸开始。”
话音未落,她骤然起身向前,几乎没有声音,单手反扣刀锷,镇灵刀兴奋地嘶鸣起来,贴着她掌心的血线划开一个弧,直劈境主的咽喉!
那其实是电光石火间,境主猛地一仰头,以一种相当惊险的角度避过。
下一刻,他另一只铁腿将地上那根先前掉的铁杖挑起,冷笑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那只仅剩的血肉的手探出去勾住铁杖,不再去避挽戈的刀,反手直直往挽戈小腹刺去。
那其实是以攻代守的做法。
——挽戈如果要避开这铁杖的一刺,势必要侧身放弃那一刀。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是,挽戈并没有躲。
她非但没有躲,反而向前半步,铁杖深深刺入她的小腹,从背后穿出一截,滚烫的鲜血再次喷涌出来。
下一刻,镇灵刀璀璨的刀光已经横斩向境主!
“……我说过,我会胜过你,师父。”
境主没听见挽戈很轻的话。
铁皮崩裂,血肉和铁骨在同一线被齐齐斩断。境主的躯体从上下被彻底腰斩,变成两截。
他上半截维持着向前的姿势,已经向前扑倒,下半截连带着一条铁腿、一条肉腿,停滞了一下才翻倒。
滚烫的血喷出来,红的白的东西从境主两截身体的切口之间涌出。
剧痛淹没了境主。
境主喘息着,但是只剩上半身的他,居然还能用最后那只手抓地,拖着半截身体爬行。
“你真是个疯子……”
境主这具躯体终于爬不动了,最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洞的眼眶里撞。
“哈哈,不过,你马上也要死了……”
这话这次的确马上是真的了。
刚刚那一刀几乎耗尽了挽戈最后的力气,她甚至已经握不住刀,镇灵刀当啷一声从她手中脱落坠地。
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膝盖一折,跪在血泊里。
掌心扶地,血和灰糊在一起。挽戈侧头去捞镇灵刀,但是好几次都抓不住,最后终于抓住,重新撑着站起来。
境主仰着那张苍老的脸,嘲笑道:“哈哈,别费力气了,你也快死了,我也快死了,说不定我比你后死,哈哈!”
挽戈没理他,撑着身体,拖着刀,一步步走向境主,血顺着镇灵刀刃滴答向下流淌,不知道是谁的血。
“别装了!”
境主还在笑,只剩半截身体、一只手臂的老人躯体的狂笑,看上去分外瘆人。
“你根本没力气举刀了——”
话没说完,挽戈最后抬起手,把镇灵刀从境主锁骨与胸骨的缝隙里压了进去,一寸寸,直到刺穿。
镇灵刀喝饱了血,金纹亮着,灭不下来。然后是刀刃搅动血肉的声音。
“我说过,”挽戈很轻很轻地说,“我会杀了你,师父。”
她把镇灵刀抽了出来。
境主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像最后一点气也消失了,最后抽搐了两下,便再无生息。
挽戈握着刀,想最后把镇灵刀收回鞘,但是只举刀一半,手就再也握不住刀柄了。
镇灵刀滑落在地。
挽戈半跪在地,衣襟上都是涌出来的血,浸得发黏。她当然知道自己也要死了。
境主已死。
——万象诡境已经结束。
堂梁上的匾额晃了一下,灰暗的堂宇像画布一样被人撕开。万象诡境在无声地震颤中破碎,有新的光涌进来,血腥气却没有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