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20)
宴安向来在何氏面前乖顺,今日也不知怎地,许是那王婶身上的疤,让她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个人,那人的模样,还有一言一行,哪怕过了十一年,她也依旧记得清楚。
一想起那人,宴安便觉心尖发颤,足底生寒,当即就反驳出声,“面上看着温和,骨子里是什么样子,谁又能说清楚?”
前几月两人说到婚事,何氏还以为宴安开了窍,没想到她竟还是这般抗拒。
“你这丫头,非要气我。”何氏抬手不住地顺着心口,“你这是要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啊,咱们往远了不说,就说咱家宁哥儿,可是那游手好闲,只知享乐的?”
村里的男子,也不是当真何事都不做,可再是勤快,大多也只管下地干活,家中琐事一概推给女人,农忙时不提,可冬日赋闲,照样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仿若天经地义。
宴宁不同。
那时何氏回到柳河村,已年过半百,还带着俩孩子,实在无力耕种,无奈之下,只得将地转给了旁人。
若旁的男子无需耕种,自然乐得清闲,宴宁却从未把家中事务全丢给祖母与阿姐。
他常常天不亮就起身劈柴烧水,日日跟在宴安身边,宴安做什么他都要出手帮忙,若不会的,就在旁边学,学会了,就抢着做,即便后来要读书,但凡得了空,也要抢着去做。
可这是因为宁哥儿疼阿婆与她,旁人家的儿郎,哪个不是将媳妇娶回去当牛马一样用?
宴安心底想着,嘴上却不敢再言,生怕当真将祖母气个好歹。
窗后宴宁听到两人争执,已是合书起身,走了出来。
何氏还在院中不住叨念,“好人家的郎君,哪个日日打自家娘子,就说人家沈先生,那般通晓事理,别说打人,我看连只蚂蚁都不踩,再说了,家底殷实的,不必为生计发愁,自是更为和气,不然日日为那柴米油盐,就能吵个半宿!”
宴安红了眼,指尖也在轻颤,她缝不下去,用力吸了口气,将针线放回筐中,起身低道:“我去后院喂鸡。”
这个时辰喂哪门子的鸡,何氏知道,她这是嫌她唠叨了,到底也是心疼孙女,见她离开,何氏也不再开口,抬手示意宴宁去看看。
宴安走得快,几乎是跑到鸡棚的。
四处无人,她掩面垂泪。
如果那人当初问,她可否要去他家为婢,她没有看那人衣着华丽,模样温润,就点头应下,也许她就不会遭受那般磨难,她的阿弟也不会惨死……
想到年幼的阿弟,横死在她面前,那压抑在心底十一年的往事,叫她彻底忍受不住,抽泣出声。
“阿姐……”
宴宁慢慢上前,将手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这一声轻唤,更是直戳宴安的心,若她亲阿弟未死,如今也已是这般年纪……
宴安抬眼扑入宴宁怀中,将他紧紧揽住,任凭眼泪止不住地朝外涌出。
作者有话说:
----------------------
宴[柠檬]:叫我知道是谁从前打我阿姐,待我考取功名后,非要抓出来抽死不可!
等等,我还是个替身????
第12章
在宴宁的记忆里,宴安从未哭得这般凶过。
她哭得毫无顾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豆大的泪水从她脸颊滑过,一滴接着一滴,很快就将他心口处的衣衫洇湿了一片。
看她如此模样,宴宁只觉心头也被扯得生疼,可这疼痛中,又不知缘何隐隐生出了一股异样的情绪。
宴宁不知这情绪到底为何,只知在这情绪的作用下,他指尖在不住微颤,手臂也在下意识地愈发收紧。
他与她贴得更近了。
近到他不止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连同她的心跳,也透过衣衫,一下又一下朝着他心头撞来。
许是被宴宁锢得太紧,又或是哭得太急,宴安觉得越来越窒闷,她深匀了几个呼吸,终是缓缓止住了眼泪。
觉察到她身形微僵,宴宁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已是不知在何时,将阿姐紧紧抱在了怀中,他慌忙松开,却又不敢全然放手,那手臂半悬于空,与她似触非触。
“阿姐……”宴宁喉结微动,低沉的嗓音里多了丝沙哑,“可、可好些了?”
宴安抬手用袖子将眼泪擦去,红着一双眼睛,又朝后退开了半步,她嘴唇翕动着想要回答,却好似因未能全然平复,而一时难以开口。
宴宁也不急,只垂眼一直望着她,见他额前的发丝凌乱,便又抬手帮她将那青丝别致耳后。
“阿姐……当真不想嫁人?”他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宴安哽咽着点了点头,终是哑声开了口,“我只想和家人在一起。”
“阿姐真如此想么?”宴宁收回手,又将眸光落在那双眼睛上。
“自然为真,我何曾骗过你。”宴安还在努力地匀着呼吸。
“阿姐从未骗过我,只是……”宴宁顿了一下,眸底里藏了抹阴晦,“我见阿姐常与阿婆提及沈先生,以为你们……”
“那是阿婆,我可未曾那般想。”宴安似是觉得无奈,合眼扯了下唇角。
“是么?”宴宁声音依旧很轻,轻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我看阿姐在沈先生面前,多有不同,以为你也……”
“啊,有吗?”不等宴宁说完,宴安倏然抬眼,神情里的惊讶不似作假,“我怎会那般,你、你许是看错了。”
宴宁没有着急辩驳,只继续轻道:“若平日,阿姐脸上沾了东西,我若抬手帮忙擦拭,阿姐不会避我……”
可昨日,当着沈修的面,两人在那灶房外,她躲开了他的手,还背过身自行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