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10)
说是旁支,其实并无血缘关系,昔日祝氏势大时,不少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冒出来认亲戚,他爹为了扩大势力,从中挑选可用之人,含笑一一认下。
“祝雪停?”祝轻侯认出了他,祝雪停神色窘迫慌乱,走在前头的侍从折身呵斥他:“你还愣着作甚?”侍从一偏头,看见祝轻侯,气声一噎,没有言语,扯了祝雪停便要走。
“慢着,”祝轻侯倚着垂花门,隔着守门的王卒喊道,“把他留下。”
侍从闻言停下脚步,有些忌惮,前几日几个编排祝轻侯的仆役被召进殿下的宫室,出来时鲜血淋漓,若是得罪了祝轻侯……
他松开手,不再理会祝雪停,转头便走。
“雪停,”祝轻侯唤道,“进来吧。”
祝雪停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祝轻侯,只见对方一身紫衣,身披缁色狐裘,眉眼疏懒,不像是罪囚,倒像是当年那个风流邺京的少年权贵。
他抱着扫帚,跟着祝轻侯踏进了垂花门。
守门的王卒犯了难,殿下只说让他们看着祝轻侯,不许让他踏出此地一步,可没说不许他叫别人进来。
他们迟疑不决,最终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十七八岁的奴仆进了门。
祝轻侯问祝雪停为何会出现在此,不知为何,祝雪停没有开口,用手比划着解释,那日游街结束后,他跟着流放队伍被送到官府配隶,很快便被买下,辗转两家,最终被送进肃王府。
听完来由,祝轻侯摸了摸他的脑袋,也没纠结他不开口的事,温声道:“往后你便留在此处吧。”那些人既然把祝雪停送到他面前,他总不能让这孩子又落到之前的境地。
李禛回来后,听到下人禀报祝轻侯收了一个奴仆放在身边,似乎是个文弱秀质的小少年,出身祝氏。
“你在这里倒是如鱼得水。”李禛道。
他关着祝轻侯,不让他离殿,祝轻侯也全无阶下囚的自觉,整日散漫慵懒,要珍馐要奴仆。
即便是刺配流放,似乎也不曾磨去他骨子里骄纵的本性。
“献璞,”祝轻侯心平气和地哄他,“在你身边,我才快活。至于这些外物,你既然有,给我一些又何妨?”
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听得李禛想笑,他想睁开眼睛,看看祝轻侯此时的表情,是狡黠带笑,还是嚣张得意?
“过来。”
李禛低声道。
祝轻侯乖乖地挪了过来,颈上的符牌和璎珞圈碰在一块,叮叮当当地响,李禛听见了,攥住链子,慢慢收紧,直到听到祝轻侯竭力的呼吸声,这才停下。
这是折磨。
他有意折磨祝轻侯,以便在无边的黑暗中捕捉到更多有关对方的声息。
祝轻侯捂着颈项暗骂,该死的、阴晴不定的李禛,表面上看起来正常,有时又无端端变成了狗,没来由地撕咬他一口。
他恨恨地瞪了李禛一眼,反正他也看不见,祝轻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用能想象到最可怕的词,狠狠地骂了他好几句。
“……你在骂我?”李禛隔着白绫,却仿佛生了眼睛,轻轻读出了那几句话。
第6章
祝轻侯一怔,没想到李禛竟然能听到,“你听错了,”他语气温柔而无奈,仿佛凭空蒙受了不白之冤,“我怎么会骂你?”
所幸李禛没再深究,再度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摸索了几下,从祝轻侯的脸上轻轻拂过。
没了视觉,只剩下触觉和听觉,构成一个鲜活的祝轻侯。
祝轻侯渐渐习惯了对方的触碰,李禛手很漂亮,骨骼修长,匀净分明,只是动作让他不太喜欢,与其说是抚摸,倒不如说是某种探索和确认,掌心覆在他脸上,指尖贴着五官,由上自下隔着眼皮压住眼球。
——他在通过这种方式“看”着他。
像是一种无言的掌控。
祝轻侯胸膛起伏,心脏怦怦地跳动,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李禛给他的感觉实在古怪。
看来,肃王府不是久留之地。
有了李禛的默许,祝雪停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弱冠之年的少年,怯生生的,用额发遮住黥面,跟着祝轻侯身边,走路始终落后他半步,从来不开口说话。
祝轻侯察觉出端倪,将熬好的雪梨汤递给祝雪停,不经意问道:“你这嗓子还能养回来吗?”
祝雪停接住耳杯的手一僵,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不知道。”
人在极度惊惧之下,会失声。祝雪停在诏狱中目睹酷刑,恐惧得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出了诏狱,才发现已经不能言语。
祝轻侯没问缘由,但他多少能猜到,他拍了拍祝雪停的肩膀,不知想起了什么,笃定:“放心,会恢复的。多喝点雪梨。”
祝雪停捧着雪梨汤,看着杯中倒影,点了点头。
他饮净雪梨汤,犹豫了一下,比划着说道,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不要留在肃王府。
祝轻侯看着他的手势,想起那年兰亭上,清骨文质的少年作五言绝句,述百姓苦,赢得满堂侧目,也为他的家族赢得了成为祝氏旁支的机会。
少年清骨,功名利禄,都随着祝氏的倒台散尽。
“好,”祝轻侯点点头,“若是有机会,我们就逃吧。”
祝雪停总算露出一点笑,像是看见了一点希翼。
祝轻侯看着外头的薄雪,回想着那首雪,记起四句诗——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①
一旁的祝雪停也在回忆着这首绝句,当年他在兰亭作诗,满座都是邺京里的权贵,众人听完这首讥讽权贵的诗,一时寂静,是祝轻侯率先为他喝彩,他至今仍记得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