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43)
这蛊本来是用来管教祝轻侯的,如今却成为了他颈上的束缚,无时无刻不在掣肘着他。
“他和封禅,到底说了什么?”肃王低声问道。
黑暗中传来暗卫的回答,一板一眼地重复着他们的对话,就连语调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祝轻侯道:“相禅,帮我去关外寻药,用来治眼。”
封禅语气微变,“他要杀你,你还替他寻药?”
“你若是想救我,便按照我说的做。”
“得玉,何必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我大可直接带你走。”
……
竟然这般亲密,彼此互唤小字。
肃王指尖微动,攥紧了冰冷的雪白药瓶,眼睫微垂,擦过蒙眼的白绫。
暗卫揣摩上意,“需不需要属下派人处理……”
司州是直辖郡,不属于封地,没有藩王坐镇,由朝廷任命的刺史管辖。
封禅是刺史之子,又在军中任职,想要处理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黑漆漆的殿内一时无声,寂阒得可怕。
良久,肃王终于开口:
“不必。”
派人到关外考察榷场一事,他已经另外安排了人手,无须用上封禅。
他之所以不阻止封禅——
关外凶险,很容易便会尸骨无存。
想到此处,肃王略微勾了一下唇,笑意冰凉。
他静了片刻,又问:“……他在做什么?”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祝轻侯向来骄纵,先前被关在内殿一晚,如今又被关在书房,不让他出去,恐怕此刻已经闹翻天了。
李禛如此想道。
“在……”暗卫难得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恭敬地回禀:“他在悬梁刺股,忙着翻看书房里的卷牍。”
这个始料不及的回答让李禛愣了一下,笑了。
*
“哈哈哈。”
祝轻侯大笑出声,他的笑声向来张扬恣意,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面前摊开的卷牍上面赫然写着,皇长子李玦在御前受了天子的训斥,说东宫骄奢,开度无节。
据他所知,李玦虽然处处争强好胜,但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更何况东宫还有数不尽的幕僚门客为他出谋划策,打点上下。
何至于被晋顺帝揪到这点小错,当众训斥?
难不成,国库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以至于要拿东宫开刀,杀鸡儆猴,警示百官?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想起去年祝氏倒台,御史台弹劾,蔺寒衣临阵倒戈,危急之时,李玦毫不犹豫地和祝氏割席。
当时邺京的人都说,东宫识人不清,如今大义灭亲,清扫门户。
想到那些话,祝轻侯忍不住冷笑,李玦和蔺寒衣,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看他们倒霉,他心里别提多痛快。
祝轻侯自顾自地高兴了一阵,继续仔细地揣摩着这篇简牍的内容,朝廷竟然穷到了如此地步?之前他爹掌管国库时,似乎也没有这般严重。
幕后之人虚构了祝氏贪墨的罪名,借着清算祝党的名义,在邺京狠狠地抄了十几户的家,得来的钱财,竟然还不够他们挥霍,还要加赋,还要训斥李禛用度奢靡。
钱究竟去哪了?
祝轻侯思索不出头绪,只能将目光从邺京收回,重新落在雍州上。
三朝互市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只是,究竟该如何劝动晋顺帝同意,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祝轻侯望着卷牍,漆眸微凝。
现在还不到他犯愁的时候。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看了十来份卷牍,直到外边天色黑透,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回殿。
殿外,有道鹅黄带绿的影子正在鬼鬼祟祟地徘徊,祝琉君偷偷摸摸地藏在楹柱的阴影下,悄悄地往里面瞧。
眼前一闪,一道身影立在她面前,雪衣负剑,阴柔秀丽,是个身形高挑修长的女子。
见素淡淡道:“外边天冷,女公子不妨进去等。”
祝琉君从楹柱后露出一个脑袋,好奇问道:“这位大人,你是?”
见素平静道:“见素。”
祝琉君站了出来,“见素抱朴,倒是好名字。”她伸出手,眉眼弯弯,“我是祝琉君,你可以叫我的小字卿喜。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希望大家都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
祝琉君仿佛八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逮住见素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见素从未见过这般闹腾的人,颇感新奇,不怎么说话,只是耐心听着。
“小玉回来了!我得走了,下次再见!”祝琉君远远听见步撵上的铃铛声,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摆了摆手,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在肃王府遇见的第一个好朋友。
“小玉!小玉!”
隔得老远,祝轻侯便听见了祝琉君聒噪的声音,他懒洋洋地睁开眼,随手招呼祝琉君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祝琉君难得乖巧地任由他摸头,一张嘴又扯了一大堆,她早就想来了,只是那些人一直不同意,今日才放她过来。
听到这里,祝轻侯略微挑眉,今日是怎么了?李禛发话了?
说起来,他倒是有好几个时辰没见到过李禛了。
也不知道,李禛现在究竟如何了。
母蛊发作,他怕不是悄悄找了个地方自己熬去了。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的,雪白分明的指节上溢血的画面倏地浮现,雪色与血色撞击,明晃晃的,刺目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