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撞上的第一个困难，是语言障碍。

许多批注都是用陌生的文字写就。

卢西斯在学会所有存世的语言、整理出卷轴里能读懂的部分后，终于明白了，这是金龙的诡计。

他在逼他召唤一位其他世界的住民，成为他们的路标。

「特供版召唤术要义：

其一，对方自愿回应召唤；

其二，对方与你有因果；

其三，对方也有龙血的祝福。」

对方也有龙血。卢西斯趴在地上，反复阅读这段说明。

作为低贱的人类，他不被高等种族所接受；而力量构成的天堑，也让他无法融入人族之中。

他甚至不明白“孤独”是什么意思，但如果有一个人与他一样……

……他们是不是能说说话呢？不是交易或者命令，而是说一些或许不那么重要的事，比如昨晚的梦，比如明日的天气。

他见过仆人们背着他聊这些，一直好奇那有什么趣味。

“人之子，祝福之子

请聆听我的祈求

我的血是金线，连接过去、现在、未来

我的血是钥匙，打开两界之门

终末之扉，原初之扉

命运，从此书写。”

话音落下，吸饱他鲜血的法阵被启动。

金光如太阳般灼目，卢西斯不愿闭眼，紧紧盯着法阵上空形成的扭曲空洞。

一秒，两秒。

在他快要放下期待时，穿着怪异的女人自内侧浮现，最初是影子，后来渐渐有了实体。

她捧着一颗头颅，双目紧闭，像是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这就是他的同胞。卢西斯屏住呼吸，忘了原本备好的台词。

女人成了率先开口的那一方：

“卢西斯？”

金龙曾说，会有人这么叫你。

“你知道我吗？！”卢西斯大声喊道，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音量可以这么吓人。

这显然吓到了她。卢西斯懊悔之际，法阵关闭，女人自空中坠落。

他蠢到想用身体接住她——结果自然是大失败。

女人说的语言大概正能解金龙留下的谜题，卢西斯摸兜，发现滑石已经用完了，他身上也很脏，会弄花她的白衣，必须赶快去清洗。

女人拉住了他。

她说她叫弥赛亚。

*

她得到的祝福十分浅显，又饱含着对她的爱，与他的截然相反。

他们两人并不能互相理解。

给她安排好睡榻后，卢西斯说：“愿你做个好梦。”

似乎父母对孩子、主人对客人都会这么说，但他也不是很清楚，而这位客人显然也听不懂。

弥赛亚是个很奇怪的人，她的行为大都无意义，说的话也是。

“交流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弥赛亚说，“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礼貌是什么意思？卢西斯一问出口，便听见她叹息。

“肉蛋奶蔬菜……齐活。你都吃什么长大的，怎么现在这么小一只……”

他很少吃东西，只要手脚还有力气，就不需要进食。

但弥赛亚比起魔法的术语，更热衷于学食物的叫法，每天三顿还都拉着他一起，让他被动养成了吃饭的习惯。

“今天阳光很好，适合出去晒被子，但曼拉已经把活全干了，我就只能拎你出去晒晒，也不算白来。”

毫无逻辑，但他又不得不遵从。

弥赛亚，弥赛亚，与他有因果的人。但卢西斯想，换作其他任何一人应该都能召唤她——弥赛亚能与任何人亲近，自然而然地被他们所爱。

她不是他一个人的因果。

弥赛亚原来的世界听上去仅存在于梦里，金龙的企图应该不会实现，她不需要他们，他们没有交易的砝码。

今年金龙会醒来，她可以问他回去的办法。如果金龙不答应，他会尽快从宫殿里找到答案，将她送回她应在的地方。

这里太危险了，他有几次目睹她痛得在地上翻滚，却不知缘由，全无办法。

“啊……这不是病，也不是诅咒，没事没事。”

真的会没事吗？巷尾常堆着稚童的尸骨，觊觎龙血者也总在宫殿外徘徊。

“但你们这没‘医生’吗？”弥赛亚和寻常一样转开话题，“我们那可多了，方向性还不同，比如作为‘蛇杖’起源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还有我老家的神农华佗扁鹊……”

她又开始讲故事了。卢西斯不好意思说出口，但他十分喜爱这种时刻。龙血总在这时沉寂，而他也沉浸于那些天马行空的异乡传说中，忘却现实。

弥赛亚在说故事时会变得很温柔，不再指出他的种种不是——他想他永远达不到她理想中的那种形象了，但他也懒得改变自己。

与其做一个让她事事顺心的人，不如当一根刺，让她记住自己。

“……看到篝火，我倒想起一个故事，我们那没有火球术，最开始火种是一个叫‘普罗米修斯’的人带来的。

“他因为偷走了天神的火分给凡人，被捆在山巅，老鹰每日会来啄食他的内脏作为惩罚。”

围着篝火，分享木精灵炖煮的蘑菇汤，弥赛亚说起这个有些血腥的故事。

听完他的翻译，木精灵问道：“‘不会死吗？没有人……救他吗？’”

“后来一位英雄来到此处，用弓箭射落老鹰，救下了他。”弥赛亚说，“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你看，无论哪个世界，都懂得这个道理。”

盗火者普罗米修斯。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和他还有些相似。

每百年一度的祭祀上，祭司将最有价值的作品呈与神明，让祂知晓造物们这百年里如何生活，如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