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宛卿词/后卿(144)
云柔哲刚把一段带着陈腐霉斑的红绸系在窗外,被她判断为门的方向便传来了晃动锁链的声音。
她迅速关上窗,拿起方才找到的一柄生了锈的铜烛台,紧紧盯着徐徐打开的门隙。
逆着倾涌而入的日光,那是一个颇为熟悉的女子倩影。
“果然是你,杜选侍。”
正值午时的阳光在云柔哲身上流过,她静静伫立在斑驳陆离的窗棂前,面上毫无恐惧慌乱,甚至当略有凌乱的发丝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微光,仍然惊艳如一尊经久现世的沉璧玉像。
“贵妃娘娘好眼力,如何发现是嫔妾的呢?”芙欣半仰着下巴径直走入,面上颇有些得意。
“早知那日你与吕公公乃自导自演,本宫便不该救你。”云柔哲冷冷道。
今日在园中迫近昏迷之时,她依稀注意到用以捂住口鼻的丝绢仿佛是选侍的形制,而那浓烈的迷香与当日菱叶涂于蜡烛上迷情香的气味也有几分相似。
“娘娘何必如此冷情?嫔妾可是感念娘娘的救命之恩才只把娘娘放在这里好生看顾,都未曾让人绑束手脚呢。”逆光中看不清芙欣的眉眼,但眸间有点点莹光隐约闪动,辨不尽真情还是假意。
“菱叶被杖责幽禁之时,你可有半分愧疚?”
“那是她咎由自取!嫔妾可没叫她用花粉引娘娘染上敏症,也是她自己害死了二皇子!”
云柔哲的双目倏地瞪大几分。
“二皇子因何薨逝尚且成迷,你怎知是菱叶下的手?!”
杜芙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惊恐地虚掩着口,仓皇支吾道,“嫔、嫔妾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真……”
但她很快便想起自己如今处于上风,于是再度换回了春风得意的面孔,朝云柔哲步步紧逼。
“真可惜呢,娘娘原本还有机会出去,而现下知道得太多,嫔妾也做不了主了……”
“夏家……可是许了你后宫高位?”云柔哲牢牢贴着墙面,藏于背后的手攥紧了烛台。
“那是自然~娘娘执掌六宫,盛宠不竭,却只肯给嫔妾一个小小选侍之位,嫔妾只好另想办法了……”
话未言毕,一簇飞箭击碎窗板射入,不偏不倚地落在芙欣足边一寸处。
*
“这就是所谓的国库亏空?!”一疏奏折几乎被扔在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足前,“连户部尚书都牵涉贪墨军饷,夏国公,你让朕如何对得起边境数十万军民?!”
“皇上息怒。”夏国公不急不缓地低头捡起地上那份宋初迟呈上的奏疏,却没有翻开一页,只不动声色地仰头盯着君珩,那鹤发童颜的面容即便是最轻微的表情变动也会产生些许褶皱。
不过今日圣上的情绪比他还要更显而易见地差到极点。
“老臣即刻排查,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
“不必了,等国公查完那群蛀虫恐早已把国库吃干抹净。朕已下旨户部尚书罢官候审,在新的人选上任之前,夏国公只需闭关府内配合宋侍郎调查即可。”
君珩负手背身而立,秉雷霆盛怒而下且证据确凿,纵然夏国公这样老谋深算的三朝元老也无法反驳。
但他扫了眼自己立于凉亭角落的小孙女,花白须髯扬起几分慈祥,“老臣如今有了曾孙,也没什么旁的念想了,只盼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能活到他长大成人,可以把全族之业托付于他。”
看似知足让步之言,暗中深有提醒之意。
“祖父怎得这样偏心,只因孙女是女子就不值得托付吗?”
夏倾妩故作撒娇惹得夏国公眼角的笑纹更深几层,继而不由带着对孙辈的宠溺与骄傲道,“夏家族中,唯属贤妃娘娘得老夫毕生真传。”
“还未向贤妃娘娘道喜。”宋初迟恭敬持重地拱手一礼,起身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怎么不见贵妃娘娘?”
云淡风轻之下是与君珩别无二致的急火攻心。
“贵妃娘娘可是失踪了?”夏国公的惊讶里有些明知故问,“老臣有一计,或许可平安救出贵妃娘娘。”
君珩蓦然回过身来,紧拧的眉心微动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夏国公郑重跪身在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作揖道,“恳请陛下即刻拟旨封贤妃娘娘为后,老臣定保贵妃安然无恙。”
“祖父?!”贤妃顾不得礼仪几近惊叫。
夏国公伏地叩首纹丝不动——君珩向来念他年事已高,自登基后便再没受过他如此大礼了。
“……你在威胁朕?”
那道声线阴冷得仿佛淬了冰,几乎不像君珩发出的。
“老臣岂敢,贵妃娘娘金尊玉贵之躯,全凭皇上如何决断。”
扼住了皇上的软肋,夏国公因饱经沧桑而略带沙哑的声色与帝王之威暗中对峙着,毫不示弱。
“贵妃若伤及一丝毫发,朕定让夏家全族陪葬!”
他从未这样咬牙切齿地字字吐露,强压的怒气在额颈上凸出根根分明的青筋,“还不快说贵妃到底在何处?!”
玉扳指被捏碎在攥成拳头的掌心,君珩双目猩红,龙颜盛怒下几近嘶吼,颤动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禀告陛下,秋将军已发现贵妃娘娘所困之处……”乔副将单膝跪身作揖,身后还跟着一众禁军。
话音未落,那抹明黄色身影已经由身侧疾步出亭而去。
“给朕带路!”
行宫北部的流云阁曾在先朝时作登高纳凉之用,如今因位置太过偏僻而与一旁的离宫双双被遗忘此处。破败不堪的楼宇四周荒草丛生,以致在湿热夏日也显得格外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