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宛卿词/后卿(165)
——也许她早不在意这些,但若终有一天会对封后诏书偶有听闻,他也便心满意足。
最后一面宝扇徐徐打开,眼前赫然一顶满嵌珍玉珠翠的四龙九凤花钗冠,一袭黄锦丝绣宫绸礼裙,外叠深青五彩翟鸟鸾凤团纹袆衣,盈腰宽袖间浅绯菱纱披帛萦绕垂下。
云柔哲就这般端然而立,袂带飘仙,环佩丁泠,恍如梦境。
如此声势浩大到不计代价,她又怎会忍心让他无法收场。
桃花眼透出难以置信的莫大欣喜,久久凝视着那双澄澈如初的浅淡凤眸。
帝后终是相视而笑,双向相赴。
皇后依例跪礼之际,皇帝于众目睽睽下快步上前扶住了她持于身前的肘臂。
而后郑重执过她的手,一步一步同登御阶。
沿途人影憧憧,云柔哲一眼望见那群女官,霞绯朝服,山冠胜花,立于最前的分明是几个熟悉面孔:典艺司的笋樱,书文司的鸢时,综办司的月晖……看来自上次两司争执风波之后,她们已各自成长为女官的中流砥柱。
绯衣之邻是寒门青袍。兰状元已擢升御史中丞,其夫人得封诰命,正与曾拜访过福宁宫的一众命妇站于一处。
司天监正使沈序因负大典卜吉之责,恭敬立于靠近四大家族国公的位置。
秋清晏回到秋国公身侧,手握剑柄,杏眸微澜。
“这下你可放心了吧。”秋国公意味深长地低声笑问。
杏眸顿然一怔,随即颔首勾了嘴角。
他前几日收到一件来自江南最负盛名会馆的匿名献礼,望他代为转呈皇后聊表庆贺——这个会馆如今的老板娘正是当年那名叫作乐杳杳的江南舞姬。
“谁知道呢。”秋清晏转而侧目望向不远处那个刚与他做了同样逾矩之事的人。
宋初迟以太子少师之名列于云大学士和夫人一旁。眼见帝后执手于面前拾阶而上,他与所有臣子同样彬彬一礼,抬眸间梨涡若隐若现。
白袍点墨,终不可湔(注①)。
她用自己的选择给了他答案。至于他编织的那条曾经无比向往之路,她将永远心存感激。
接近阶顶,云柔哲望见夏倾妩正扬着几分骄傲明媚对自己会心一笑。而她身后的咫尺角落里,南香国主的视线正暗暗投射过来,还很不巧地被亲妹香凝偏过头眨着眸抓住了这一幕。
卓公公早早躬身候在阶前,还四下环顾趁无人注意时抬起衣袖抹了抹眼睛。
帝后登临阶顶,将将站定,满场众人齐齐跪地,共行扣拜大礼。
“恭祝帝后同心,龙凤和鸣,乾坤永泰,万世福昌!”
在一声声“皇上万岁”与“皇后千岁”的祝贺中,云柔哲只感到身边人紧紧捏着她的手心,在人声鼎沸中用只有他们二人可闻的轻声喃喃低语。
“朕终得与卿并名,日月为鉴,终岁为期。”
典礼过后,帝后同谒太庙,祭拜列祖先宗,而后至福寿宫拜见皇太后。
云柔哲恭敬行了三拜九叩之礼,君珩也跪于身侧陪她一起。
太后十分满意地不住点头,转面唤了垂窈姑姑,将一柄雕刻着龙凤腾云的赤金镶玉和合如意呈上来。
“这是皇帝的祖父在哀家诞育皇帝后所赐传世珍宝,如今就赠给皇后添添喜气。”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云柔哲端庄大方地双手接过。
太后慈和一笑,“收了哀家的礼,皇后还不肯改口吗?”
君珩侧目见她双颊微红地垂了眸,“是……儿臣谢过母后。”
从福寿宫出,帝后同銮回福宁宫,于主殿中升座,同观六宫妃嫔受册。
“贤妃夏氏倾妩,屡著勋勉,久弼坤元,晋容贵妃;
良妃顾氏晚棠,育嗣有功,晋淑妃;
楚贵嫔兰氏听雨,晋楚妃;
春氏嫡女莲芷,封莲贵嫔;
沐贵人周氏琼荔,晋沐嫔;
各宜钦承,主者施行。钦此——”
众妃着各色吉服,于帝后面前恭敬跪拜谢恩。
这是云柔哲头一次见到春莲芷,在一众大封六宫的喜色中唯有她起身时面色苍白,紧蹙的眉额难掩不悦。
“莲贵嫔可是身体不适?”
春莲芷惊疑抬头,未曾想这位素未蒙面的新后会先发现她的异样。
她望向君珩,见他今日目光果然一刻也未从皇后身上移开,只好娇弱细声道,“臣妾在日头下站得太久,有些头晕罢了……”
“那便早些回宫,好生歇息。”云柔哲面容沉静,似乎不曾与她有过任何干系。
莲贵嫔点头称是,脚步却迟迟未动,仿若在等君珩的反应。
半晌,皇帝终于转头扫过四周,缓缓沉声道,“朕与皇后还有大婚之仪,你们都退下吧。”
“是。”
除了莲贵嫔失望而归,还有未得册封的德妃、妤美人和不升反降的景贵人一同垂着嘴角走出了福宁宫。
*
帝后大婚的洞房特意设在了仪元殿。
两人皆更上赤色婚服。云柔哲身着凤穿牡丹纹真红罗礼袍,肩搭深青金丝攒绣祥云如意霞帔,头顶则换了金制桂花和珍珠镶嵌的点翠鸾凤团冠。
饮合卺酒。共箸进馔。红绳结发。
君珩与云柔哲端坐寝殿床侧,在宫女服侍下完成了一道道仪序。
如真正的帝后一般端然得体,也带了自古帝后之间隐隐的敬重疏离。
直至大婚礼成,宫人躬身退出殿门,只余一对龙凤花烛映照在窗上一双人影儿。
君珩方一转头,就见云柔哲微不可察地轻吁一声,而后径直起身离榻欲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