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宛卿词/后卿(172)
“皇上与臣妾自幼相识,知晓臣妾心性绝不会做局欺瞒,您二月十五那晚明明在仪元殿宠幸了臣妾啊……”
莲贵嫔终于道出了详尽的时间地点。她身上只穿着吉服之内的青玉色中衣,泪眼婆娑地挪近了皇上的御座,确有几分楚楚可怜。
云柔哲微微咬住后齿,为何偏偏是那日?还在仪元殿?
君珩沉着脸看向卓公公,他赶忙躬身上前道,“奴才记得陛下那日因太子和公主满月高兴,多饮了几杯,后来独身歇在了仪元殿,没有唤人伺候……”
卓公公话说得含蓄,却成功让君珩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那晚云柔哲推托身体尚未恢复没有出席满月宴,他在借酒消愁之后仍觉满心满眼都是她,故而想去仪元殿寻些她的气息和影子。
如此情形怎可能宠幸旁人?何况晨间醒来时殿内并无任何异样。
“臣妾在宴上见皇上醉得厉害,担心陛下龙体才悄悄跟去仪元殿侍奉,没想到皇上竟都记不得了……”
春莲芷一副伤心欲绝的壳子下隐约透出信誓旦旦之态,倒不像有假。
正当殿中气氛微妙之时,容贵妃利落开口直击要害,“既然莲贵嫔口口声声侍了寝,为何又要如此低调?难道就不怕日后有了子嗣,像今日这般无人可证吗?”
莲贵嫔显然迟疑一瞬,低头擦了泪痕 ,怯怯望着云柔哲道,“因为臣妾听闻仪元殿本是皇上赐给皇后娘娘居住的殿宇,怕皇后娘娘知道了会怪罪臣妾,也不想令陛下为难……”
说罢,她又眼神闪烁地瞄了一眼皇上,可君珩的表情越发严肃冷峻,令人不寒而栗。
“莲贵嫔既去了仪元殿,可是用了那对鸳鸯玉枕?”云柔哲终于冷冷开口,“莲贵嫔用过的本宫断不会再用,不若改日送到你宫里来罢。”
“皇上您看~皇后娘娘怕是见不得臣妾有孕,竟羞辱臣妾脏了仪元殿的床榻……”莲贵嫔挑着眉看向皇帝,还将云柔哲的原话又添油加醋了一层。
她略带得意地直起身子,双手欲揪住龙袍下摆一角,却几近瞬间被皇帝掸衣甩开。
君珩勾起嘴角冷笑一声,“仪元殿中从未有过鸳鸯玉枕。”
一言激起千层浪,满殿众人皆心知肚明,莲贵嫔可能根本没进过仪元殿。
春莲芷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缓了半晌才道,“当时殿里熄了烛火,臣妾许是看错了……”而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挺直腰杆,“但臣妾在亲蚕礼上查出身孕,所有命妇皆看得真切,现下满朝文武百官定然也已知晓。”
“是啊皇上,若贵嫔娘娘有孕反而受了惩处,世人恐会议论皇后娘娘没有容人之量,岂不有损中宫贤德之名?”景贵人及时抓住了致命之处。
不过这也正说明,春莲芷就是故意在亲蚕礼上闹得众人皆知的。
君珩眉心微动了一阵,转面对云柔哲道,“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云柔哲徐徐起身屈膝一礼,“皇上向来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莲贵嫔不敬之罪和有孕之喜自然应当分而视之,论其罪责臣妾既已在亲蚕礼上罚过,就请皇上按例赏其怀嗣之功。”
事关皇家颜面,只有转为暗处方可细细追查。
皇帝收回视线,默了几息,而后颇有些漫不经心道,“皇后说赏便赏吧。”
莲贵嫔面上旋即漾起一片心花怒放的欣喜,但又很快敛去得意,换上原本的娇柔雾眸恭敬跪立于皇帝面前。
一阵玉碎滚珠的脆响猝不及防地回荡于殿中,春莲芷回过神来只见两侧乱发垂于颊边,半遮的视线中是零落破碎得几近难以辨认的青玉莲花冠。
那是她今日为在亲蚕礼上面见众位诰命,坐实自己“莲蕊夫人”的盛名特意所戴,明里暗里何尝不是在与皇后的凤冠和荣宠相较。
殿中登时跪了一地,皇帝自登基以来连下人做错了事都很少责罚,如此气急动手还是头一次。
“莲妃记着,忤逆皇后就是忤逆朕,在瓜熟蒂落验明血亲之前,就待在长春宫里脱簪戴罪,日日素服,抄经自省。”
“皇上……”春莲芷满面错愕地捂住毫无血色的唇,在难以置信中落下泪来。
虽说封了莲妃,可当着满殿妃嫔宫人的面受此屈辱,又被变相禁了足,简直比褫夺封号降位还要令人颜面扫地。
可见无论君珩是否相信春莲芷的说辞,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容忍如此算计。或者即使他信了,也不认为旁人的皇嗣与春家的臣服能与皇后相较。
春莲芷终是浑身颤抖着叩了首,“臣妾……谨遵皇上教诲。”
君珩站起身准备回宫,才发现云柔哲也在地上跪着,不由快步下了足榻,至那凤冠面前俯身执起她的双腕,低着嗓音道,“谁让你跪了?起来跟朕回宫。”
他用力一拉,未曾想云柔哲并不打算随他起来,低垂的额首反因手腕处传来的生疼而皱了眉。
君珩一时慌乱赶紧松了手,却令她顿然失力向后仰去,所幸及时以手撑地才勉强侧身瘫坐地上。
云柔哲并未抬眼,只低着头重新跪正,双手端平攥握至腰际,清晰轻声道,“陛下震怒未消,臣妾不敢跟您回去。”
卓公公埋头听殿上又陷入了沉默,内心大呼不妙:明明龙颜不悦还要皇后伴驾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皇后娘娘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不愿顺着皇上呢?
然而当他忍不住抬头偷觑时,竟瞅见皇帝单膝半跪在皇后面前,双手环过她的肩头,满面心疼又紧张地上下打量,“柔儿可有伤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