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宛卿词/后卿(186)
仿佛回想起方才在襁褓中冲着数日未见的父皇咿呀直笑的太子和公主,君珩的嘴角甚至微不可察地上挑了一下,而后正色俯视着殿中人,饶有深意道,“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众妃纷纷起身称是,足见皇帝心中早已为皇后诞下的嫡子嫡女重新排序。
淑妃见状赶忙跪地请罪,“都是臣妾之过,求皇上要罚便罚臣妾,千万不要迁怒泽儿……只要不让泽儿离开臣妾,臣妾什么责罚都甘愿领受……”她泪如雨下,几近泣不成声。
其余妃嫔虽面露同情地垂了眸,但谁也不敢上前插手三妃夺子的戏码。
毕竟她们眼见皇帝不会再临幸六宫,子嗣更无指望,宫中就只剩这么一个庶长子,偏偏生母还出身不高,谁若能将他养于自己膝下,后半辈子高低还有些倚仗。
“皇上。”云柔哲转面看向君珩,柔声道,“泽儿还小,自然是生母抚养最为妥帖。”
淑妃感激地望着凤座,平日里但凡皇后开口求情便往往能一锤定音,因为皇帝一定会听。
可这次君珩却只温柔抚了抚她的手,若有所思道了句,“皇后所言,朕明白。”
他并非不想对她有求必应,只是经此一事,淑妃显然难堪大用,若大皇子日后继续留在她身边,难保不会风波迭起。
再者,这的确是一个重新替大皇子选择养母的绝佳契机。
皇帝敛起眸子,重新审视着殿中各怀心思之人,仿佛在等她们亮出所有底牌。
“皇上,正因为大皇子还小,才要及早择换养母好生照顾,来日长大成人了才不会生分……”景贵人试探着插言一句,却被皇帝凛冽的目光一扫便噤了声。
但莲妃还是顺着她的话头继续道,“臣妾在水边救下大皇子时便觉十分有缘,臣妾无福为皇上诞育子嗣,定会爱屋及乌,百倍珍惜皇上的孩子,恳请陛下让臣妾有机会将功补过。”
她的“爱屋及乌”应当不假,但那句“将功补过”才是重中之重——莲妃正欲以此为筹码替皇帝斡旋春家。
“表哥……”德妃不知何时也眼角噙泪,跪行几步扯住龙袍一角,“臣妾的昊诚不在了,定当对昊泽视如己出,太后和冬家也必会待他如嫡孙……”
话间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淑妃一眼。冬家本为太后母族,能给大皇子的支持实非普通勋贵所比,且德妃今日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抢大皇子,背后少不了太后的授意。
这也是最令淑妃绝望之处。
然而君珩抽开了德妃手中衣袍,话音低沉自微微咬住的齿缝中流出,“太后的嫡孙只能是朕和皇后的孩子,德妃莫要再让朕说第二遍。”
德妃立刻识相地退了回去,心中明白君珩压着怒意留了情面,已是看在太后和夭折的二皇子份上了。
“臣妾自大皇子出生起便为其义母,愿如亲子一般抚养昊泽。”
容贵妃看出皇帝深意,在与淑妃交换了眼色之后,恭敬跪身上前。
无论位分、家世还是资历,容贵妃皆在德妃和莲妃之上,且她名义上也失过一个孩子,又与淑妃关系亲厚,确是抚养大皇子的最优人选。
但皇帝却轻挑了眉。往日里容贵妃不都偏帮着皇后么?难道夏家仍在给她施压?
可她好似故意为之,更像因着自己旁的考虑才出来搅局。
君珩沉吟片刻,缓缓低声不容置疑,“不如先送来皇后宫中养着。”
云柔哲自然明白他的用意,甚至猜到这个念头盘桓在他心间已非一两日,但她本就恩宠过盛,此时再夺去大皇子无异于逼着淑妃与她离心。
于是她郑重起身,方要在椅前行礼就被君珩一把拉住,“皇后刚上了药,不能跪。”
他自是一眼看出她要拒绝。
“比起抚养皇嗣所付心血,跪一会儿又算什么呢?”
云柔哲轻声细语,话里有话,避重就轻地以不堪辛劳为由推脱,同时保全了皇帝和淑妃的体面。
她见君珩微动着眉心紧盯自己,便作势要跪身下去,直到皇帝终是忍不住立马俯身托住她的双肘。
“皇后照料太子和公主已然辛苦,况且中宫未来还会有皇子降生……”君珩把她扶回座上,微扬的嘴角尽是耐人寻味的笑意,“倒是朕思虑不周了。”
皇后顿然面容浮绯,只好抿了抿唇,蹙着眉压声嗔怪道,“皇上莫不是又忘了母后的教诲。”
好在君珩早已听出她言中暗意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随即转身对众人正色道,“大皇子先送到太后宫里教养,淑妃也可时常看顾。”
“臣妾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淑妃擦了泪,恭敬一拜。
“陛下……”莲妃心寒彻骨,皇帝宁愿用大皇子为皇后锦上添花,也不肯回应她夹于春家水火之中的投诚么?
“莲妃不慎小产,褫夺封号,降为贵嫔,闭门静养。”
皇帝诏令仍旧冰冷。春莲芷绝望又认命一般地闭了闭目,终是吞了泪默默叩首。
以往宫中妃嫔即便是自己不当心失了孩子,圣上也不会忍心再加责罚。而君珩此次将她降为“春贵嫔”,实在是讽刺意味大于惩戒:一来罚她设计淑妃牵连皇后,二来也是在告诫春家,他们千方百计送入宫的后族遗女,恩宠还未开始便已尽了。
然而世人感叹帝心如渊时也难免猜疑,春贵嫔当真只是这场弥天大计的被动参与者吗?
不过就此妃位上便只剩颂妃和楚妃二人了。
殿中寂静半晌,妤美人好似忽然想起什么,故作轻松地调笑道,“怎么不见颂妃娘娘?莫不是随皇上出去了几日,便恃宠生娇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