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宛卿词/后卿(209)
云柔哲低头笑笑,不远处弯腰躬身的明黄色身影与高坐殿堂的那个渐渐重合——
“皇后乃朕之元后,岂容尔等用作赌注?!”
彼时他一拍席案,龙颜震怒。
是云柔哲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澄澈凤眸望进他眼底。
——她愿意赌。
毕竟一旦开了女子科举之先河,再想阻止女官步入朝堂便没那么容易。
且她亦相信自己不会输。
“朕不会让皇后输。”
再抬眼时,君珩已一手提着锄头站在她面前,初春的日光刚好洒在盘龙金冠高高束起的发顶。
不禁倾身拥入他的怀抱。
“柔儿你看,这些树苗很快便会抽枝发芽了。”
“是呢。”
帝后目光所及之处,隐隐尽是满园春色。
*
瑜国春闱殿选那日,京城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为保男女公平应举,本届科举会试监控分外严格,连翰林院评卷的考官亦不知进入殿选的举子中男女各占几何。
皇帝携皇后升座太和殿,百余名进士已被全程避人送入殿上的密闭隔间。
“今日殿试策题为朕与皇后共拟。”君珩面对木屏隔间后的数百身影,正襟沉声,“《易经》有言,无乾则坤不成,无坤则乾不生。是以乾坤并德,阴阳同体,互为成全。今使天下女子与男子同责同权,共理万机,其利与弊,可行与不可,尔士各据所闻,详陈于策。”
殿阁大学士云蔚川与担任本届科举主事的太子少师宋初迟相顾颔首。
此题出之甚妙——皇帝虽允女子参选科举,但毕竟为世间最尊贵之男子,考生不敢擅揣圣意,只能力陈男女各长以求客观;即便有举子受人指使或心术不正铤而走险,妄图以违心之言吹捧女子而跻身前茅,势必也将当堂印证女子入仕的好处。
一个时辰之后,礼官依次于隔间中收卷封名,由誊录官当场誊抄一式两份,一份奉于帝后案前,另一份供考官传阅。
不到两个时辰,所有考卷已尽数阅毕,多位礼官拆封核对登记在册,未过多时便将最终结果呈至御前。
鸿胪寺官从第三甲开始倒序宣唱名次,点到者便从隔间中走出至丹陛前跪拜谢恩。
第三甲百余人,女子占比四之有一。其中出自女官六司者众多。
平民女子中有一位熟面孔——皇后母家夫人苏宛堂姐之女、云柔哲的远房表妹,同时也是四品宣威将军嫡女——许鸣筝。
第二甲六十人,十有一二为女子。
除了文书司的鸢时赫然在列,还有一位姓白的郎君比之从前简直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只剩第一甲前三人时,众人翘首屏息,殿中寂静可闻针落。
“第一甲第三名——赵月晖。”
殿中顿然议论四起,那不正是综办司的高品女官吗?往年最受官宦千金青睐的“探花郎”如今竟成了“探花娘子”,不知届时是否仍会有高门大户“榜下捉媳”。
“第一甲第二名——沈阶。”
虽说是司天监正使沈序大人的幼弟,但足以让在堂诸多老臣松一口气。
“第一甲第一名——”
宣读的鸿胪寺官似乎刻意一顿,众人早已将目光聚在最后一个尚有人影的隔间里。
“兰听雨”之名响彻殿宇。
满座哗惊,唯有帝后相视一笑。
一袭素色衫裙自木屏后款款上前,百迭裙边的兰花缠枝暗纹栩栩如生。
“不可能!”
状元方要跪地谢恩,被冬国公愤然出声打断,“她明明是皇上后宫的楚妃,怎可点为状元?!”
“皇上妃嫔亦属女子之列,自然可投碟科举。”云柔哲面容沉静,语调清浅却气度从容,“既已公平应举,如何做不得状元?”
见冬国公一时语塞,春国公于众臣中上前一步拱手道,“冬国公的意思大约是楚妃和皇后关系亲厚,又与本届主事宋少师曾有定亲之谊,这个状元难免令人猜疑有失偏颇,日后也恐难以服众……”
君珩眉眼一沉,冷哼一声,“状元的答卷上有朕朱笔钦点,诸公莫非在指责朕徇私舞弊?”
“老臣不敢。”冬春二公齐声跪地,虽有脖红气粗,却不见丝毫慌乱。
“陛下英明神武,却未必经得住身边人欺上瞒下,沆瀣一气。”冬国公的眼珠意有所指地在云柔哲和宋初迟之间打转,“恕臣斗胆直言,早有听闻皇后与宋少师往来匪浅,难保不会为了赢这一局私相授受……!”
“放肆!”
皇帝震怒,满殿百官举子皆跪身。
云柔哲侧目给了卓公公一个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地将状元的答卷送到两位国公面前。
兰听雨稍稍回首,面色清冷如初春方融的霜雪,“家父乃三品翰林院馆阁学士,兄长是去届金科状元,我自小随父兄习书,经赋策论样样有过之无不及,凭何当不得这个状元?难道只因我是女子,入了后宫吗?”
殿内因这振聋发聩之言一时沉寂,冬国公登时暴起青筋,“女子本该在后宅相夫教子,妃嫔固有侍奉皇帝、诞育皇嗣之本分,后宫不得干政乃历来祖训。若女子入仕真有那般好处,为何皇后娘娘不干脆自己来做这个状元?怕不是根本私心为了将陛下后宫的女子都转移到朝堂上!”
“皇后既是朕的发妻,太子嫡母,又为一国之母与朕共商国是,身担数责却从无缺漏,自当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君珩堂而皇之于案上握住云柔哲的手,转向她的一瞬忽而有些心疼。
“男女固有阴阳之异,而无先天之责。谁说女子生来就该在后宅相夫教子?”只见她端然正坐,目光微垂,“诸公若以为本宫不能代表天下女子,可取后宫大选时自愿参选秀女之数与当下科举参试女子数,一较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