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钟遇安才反应过来，“我尝一下。”

吃了一件肉之后他沉默地吐了出来。

“今天没从那条路过来，就没买到。”钟遇安解释了一下。

“哦。那为什么没走那条路呢？那条路还近点呢。”奶奶问。

钟遇安不好说。

因为走那条路就必须路过黎卓工作的奶茶店。

虽然他没问今天黎卓上什么班，走那里也不一定会见到黎卓，但他今天想规避任何见到他的可能性。

有什么还没想清楚，他需要缓一缓。

钟遇安没有回答刚刚奶奶的问题。

他扒了口饭，突然问：“奶奶，你以前和爷爷怎么认识的？”

奶奶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慢慢脸上似乎有了些回忆的微笑，“怎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问了。”

“哦。”

奶奶夹了条青菜到碗里，没有马上吃，更像是一个没有经过思考的惯性的动作。

花白的头发似乎变回了四五十年前乌黑油亮的样子，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尾系着漂亮的红绳；已经苍老下垂的皮肉重新变得年轻紧致，从暮年回到了一切刚开始的时候。

“我和你爷爷是人家介绍认识的。”奶奶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人家说你爷爷多好看，几条村的媒人婆都争着要给他介绍女孩子。我过去一看，哎呀，还真是。”

钟遇安好奇，“好看到什么程度？”

爷爷在钟遇安小学的时候因为心肌梗塞离开了。亲人的猝然离世带来的伤痕，对他们来说在十几年间已经抚平。

爷爷留给他的印象是一个高高壮壮又疼他的老人家，六十多岁，头发已经白光了，但脸色红润精神饱满，状态比起年龄年轻十岁不止。爷爷的身份就是爱他的爷爷，他从来没有从别的角色去了解过爷爷。

“你这样咯！越大越长得跟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奶奶眯了眯眼。人家都说他的乖孙长得像爸爸，现在看来好像是像爷爷更多。

“是不是的？”钟遇安惊奇地说。

“还有之前的相片。”奶奶无心吃饭，要起身回房间找相片。

“先吃饭吧！”钟遇安想拦。

“哎呀，你买的菜那么难吃，你自己吃！”奶奶完全不搭理。

钟遇安吃了几口，没什么意思，就也放下了碗，跟着进了奶奶的卧房。

奶奶戴着老花眼镜坐在床上，已经翻出了几本相册——

这个是你出世后一家人合照、这个是你爸妈结婚、这个相片是你爷爷刚退休去旅游……

爸妈年轻时、钟遇安小时候、爷爷奶奶的中年时期、爷爷奶奶的青年时期，留存着时间的相片是个很神奇的东西，翻着翻着就到了很多年前，新拿出的相册里的相片从彩色变成了黑白。

钟遇安凑近去看。

相册的角落有一张两人合照。老式照相馆那种柳叶湖边的背景幕布前，旁边是放在台子上的道具花，年轻的一对男女穿着深色长袖布衣，姿势板正，双手放在膝上，靠得很近，都是含蓄地笑着看镜头。

“这是你和爷爷吗？”钟遇安看着相片。

其实也不用问，相片里的两人比起钟遇安印象里都年轻了太多，但奶奶说得没错，他和爷爷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只是爷爷还有他们那个年代积极向上的劳动者的精气神，而他有的可能只是昼夜颠倒的苍白病态。

也难怪奶奶一见钟情。

“是呀。”奶奶拉了拉眼镜，摸着那张相片放置的塑料膜。

钟遇安捻了捻塑料膜的边缘，帮着把相片取了出来。

奶奶把相片翻了过来，“1983年，钟铭、始珍于广市。”

钟铭和始珍是爷爷奶奶的名字。钟遇安细看，相片背面写的字奶奶并没有念完全——

1980年，钟明和爱人始珍于广市。

蓝色钢笔字迹狂放豪迈，经年已过，已经有些褪色。

奶奶笑了笑，忽然笃定地说：“你爷爷一直很爱我。”

钟遇安愣了愣。

爱被确定地、无需怀疑地在奶奶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的口中说了出来。钟遇安有一瞬间的违和感，他年轻、思想开放，却不会轻易表达爱。

但只需要看见奶奶在看着相片时藏着爱意的双眼，就会抹去任何横亘在眼前的刻板印象——真是惊奇，平日里雾蒙蒙的属于老人的眼睛，居然还会有这么流光溢彩的时刻。

“我和你爷爷见到第一面就是以前幸福饭店那里，媒人婆帮我们约了见面。我看着你爷爷，你爷爷就脸红到脖子，但谈吐还是斯文得体，又会体贴我的饮食爱好，又会关心我走那么远累不累。你不知道，以前广市没有现在这么发达，这一片还是山，我从乡下走到幸福饭店要一个多钟头。

“结婚那时候我们只有一间烂屋，屋子里家私都没几件。后来我想去跟隔壁家的阿嫂学裁缝，你爷爷存了几个月钱，不声不响就拿了台衣车回来。

“你爸爸出世，又喜欢哭又喜欢闹，半夜都睡不好。你爷爷怕我累，就拿被子包好你爸爸，去外面阳台哄。”

奶奶说了很多，看着那张合照没有转过眼睛。

爱是很多平凡的细节。

爱就是爱，不敢谈爱、耻于谈爱不是老一辈的标志，是现代人爱无能的表现罢了。

“奶奶，你是想爷爷了吗？”钟遇安像个还不懂事的小孩一样提问。

奶奶叹了口气，怀念但并不难过，“想又能怎么样，人老了病了就是要死的，人活着的时候很幸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