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83)
水骨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玩偶的头,然后就把手缩了回去。
女人没有料到这个小孩的动作会如此拘谨,她还耐心地举着玩偶,等着小孩的下一步动作,但小孩没有再做点什么,只是礼貌地道了声谢:“谢谢。”
女人对这种礼貌与克制并不陌生,她注意到小孩身上的陈旧运动服,孩子的天性会让她路过玩具店走不动路,但家境与早熟会让她装作不喜欢。
“不客气。”女人了然地收回了玩偶。
但她不知道的是,水骨这种克制的行为并不是因为早熟,而是出于一个更简单的理由——她不知道怎么玩。
她既没有玩过的经验,也没有看人玩过的经验,既没有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不过她倒是见过人是怎么摸狗的。
跟狗主人说一声“我可以摸摸看吗”就可以去摸了,而且通常情况下都会摸头,如果那只狗被主人驯化得足够友善,就会允许人类的手在它头顶兴风作浪,甚至还会做几个讨人类欢心的动作。
坐下、趴下、握手,这些动作由人来做的话简单得过分,也许只有某些身患重病的人才能体会到这些简单动作背后的不易。
水骨的身体很健康,所以在看到那个摸狗人兴奋地往外掏食物时,她羡慕地说:“如果是狗的话,只要做这么简单的工作就可以吃饱饭了。”
“那是成功的狗啦,”浮尾接过水骨递来的胶带纸,一圈一圈地将歪了脖子的后视镜缠正,“成功的人类只要握握手也是可以吃饱饭的啦。”
水骨:“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啊?”
浮尾示意她去看旁边的广告牌,那上面印着某款化妆水的广告,杜长生的脸以一种游刃有余的气势占据了绝大部分画面,看来广告商很清楚她作为代言人的价值在哪里。
“会有很多人为了跟大明星握手付钱的。”
水骨看了看广告牌上那张富有冲击力的脸,又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除了五官的数量之外,没有和那位明星相似的地方。
但她还抱有一丝侥幸,郑重地向浮尾伸出手:“如果我和你握手的话,你会想给我钱吗?”
浮尾缠完最后一圈,这一卷胶带纸正好用到了头,她顺手将剩余的胶带芯套在水骨并拢的手指上,“你应该去问问那些会和广告牌合照的人啦。”
水骨退却了:“那我还是不要当成功的人好了。”
水骨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胶带芯从手上拔下来,但一个不留神,胶带芯就从她手中脱落,在地面上愉快地跳了两下后滚了出去,它一路狂奔,撞到那只毛茸茸的狗后才停下来。
跟在它后面的水骨没追出去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前方狗的主人在和那个想要摸狗的路人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水骨和浮尾二人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这么小气?给它吃点东西怎么了?”
“你乱喂个什么?狗不能乱吃东西。”
“太矫情了吧?我又不是没喂过别的狗,别人家的狗都能吃,就你家的不能吃?”
“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常识?吃坏了你负责吗?”
“我好心喂它点吃的,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呸,真晦气。”
……
水骨退了几步回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那两个人还在争吵,而争吵的核心——那只狗——对此一无所知,它发现了那个胶带芯,好奇地嗅了嗅,一巴掌拍了上去。
纯真,还透露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就在它伸出第二只爪子的时候,旁边的战争总算波及到了它,它的主人将它一把抱起,怒气冲冲地快步离开了战场,而那个刚刚与它见面的新玩具,被另外一个人类恶狠狠地踢了一脚,又滚走了。
刚到嘴边就被拿走的零食,突然中断的散步时光,还有没来及好好玩一下的新玩具。
水骨似乎能在那只狗的表情上看到“迷茫”两个字。
“还是当成功的人比较好,”水骨说,“成功的狗什么都不知道,它都不知道自己过得很好,也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
浮尾将手伸出窗外,捏了捏刚刚缠好的后视镜的脖颈,经过这场急救手术后,它看上去还能继续坚持,于是浮尾安心地把手收了回来,发动了汽车:“人也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啦,比如这个撞歪后视镜的犯人,我们可能永远都没法知道是谁啦。”
就像这两个护士永远都不会知道是谁偷了名册一样。
水骨站在服务台前,看着护士们焦急地做着无用功,良心惴惴不安了起来,女人手中的玩偶让她错过了“顺便”叫住护士们的契机,现在的她也失去了主动开口喊人的勇气。
于是她决定去“不小心”踢翻垃圾桶。
“你多大啦?”
女人的声音再次截住了她的计划。
“啊?我?”
“是啊,小妹妹你多大了?”
水骨挺直了腰板:“我20岁了。”
这个虚张声势的动作没法增加她外表的年龄,但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她开始跟水骨闲聊。
聊天是一门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颇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水骨并不擅长,她比较擅长将聊天变成一种审讯工作。
审讯员通常是对方。
“你来医院做什么的?”
“……找人。”
“是家人生病了吗?”
“不是。”
“那就是朋友了?”
“是个见过很多次的人……”虽然是单方面的。
“那位朋友的情况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