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90)
就像在老人身上看到过的那个白色影子。
但它们不一样。
眼前的身影几乎看不出人形,像一副未完成的拼图,无论是轮廓还是里面都缺了好几块,头部也因为残缺而看不出面容,要不是它像人一样地左脚和右脚交替着上楼梯,膝盖还会打弯,朱离难以将它和人这个字联系起来。
它抬起右脚登上了最后一阶楼梯,来到了2楼,朱离就站在它的跟前,但它像被设定好了程序一样,完全没注意到朱离的存在,转了个身子,一步一步地朝通往3楼的楼梯走去。
朱离拉住了它。
这完全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可它真的停下了。
而朱离像是触电一般缩回了手。
她感受到了海。
鲜活的海。
流动的、聚集的、被困住的海。
这是灵魂的感觉。
她还感觉有一股细小的支流从自己体内流进了这片海,激荡起细密的波纹,泛着雪白的亮光。
朱离顺着那股细小的支流逆流而上,察觉了自己体内的那片海,与面前的灵魂不同,它更汹涌、更不安、更混乱。
它们太过浩大,而这具身体又太过逼仄,海的每一次涨潮都会将它的一部分驱赶出去,每一次落潮又会吸引离家的灵魂回归。
这些离家的灵魂去哪里了?
这些细小的支流寄居在其他灵魂里,直到落潮的那一天,再度回家,重新汇入海,给朱离带去了新的记忆,也带去了新的感情。
这就是朱离在找的答案。
这就是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的来源。
她是个因为身体的容量与灵魂的体积不匹配而一直在漏水的杯子。
第 43 章
朱离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在楼道里传来一声惨叫后,一股细小的支流回到了她的灵魂里,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灵魂的回归,也第一次直观地看到了新的灵魂给她带来的变化。
它是从那个撞了四天门的灵魂那里回来的。
她向那个灵魂寻求答案,灵魂就把答案告诉了她。
那个坚信着自己是残缺着的灵魂,也坚信着自己必须找到可以补全自己灵魂的东西,经历、学识、信仰、文化……它们为这个灵魂交织出一张巨大的拼图,从出生开始它就在为了补全拼图而忙碌,拼图一旦被拼进去,它就无法忍受失去,无法忍受不完整。
无论是竭尽所能压榨员工的工作,还是在一起后才发现是个双面人的男友。
它都无法忍受失去。
现在,它找回了自己丢失的那块拼图,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朱离父母紧绷的那根弦也终于断了。
这周天,她的父母将一尊通体雪白的神像请回了家,摆上供品,燃起供香,于是从这天开始,朱离的家就被檀香味霸占,一占就是好多年。
“我最早的记忆,是雪地。”
朱离看着黑桃K被白俞星抽走,与一张红桃K一起被扔进牌堆里。
“雪地?”
白俞星将手背过身去,象征性地洗了洗手中剩余的牌——即使她手里只剩两张牌了而且也没有鬼牌,然后将这两张牌送到了朱离面前。
朱离抽了一张,是红桃2。
“对,我在雪地里摔倒了。”
废弃的牌堆里多了一张红桃2和一张方块2。
朱离没有洗牌,两张牌就这么原封不动地被她握在手里,左边是张黑桃A,右边还是那张鬼牌。
这次她还会选左边的牌吗?
朱离看着貌似心不在焉的白俞星。
“恩……那你摔得疼吗?”
白俞星的手伸向了左边的牌。
“还好。”
指尖擦着黑桃A的顶端滑到右边。
鬼牌被抽走了。
“咦?”白俞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疑问。
朱离看着她一副意外的表情,嘴角弯了个细微的弧度。
白俞星又将手里的牌放到背后,洗了洗之后背面朝上拿了出来,自己也没看牌面,就直接平摊在朱离面前。
“抽吧。”
这是想听天由命了。
只不过,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一方的听天由命容易变成另一方的绝对胜利。
朱离拿了鬼牌很久,注意到这张牌边缘有个细小的凹陷,现在这个细小的凹陷出现在左边的牌上。
她抬头看向白俞星。
白俞星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抱着胳膊:“看什么看,我也不知道哪张牌是鬼牌。”
“你来选吧,”朱离说,“你让我选哪张我就选哪张。”
“你尊重一下游戏规则好不好,自己选。”
朱离翻开右边的牌。
是梅花A。
“啊。”
白俞星懊恼地翻开左边的牌。
是小丑牌。
“我赢了。”
“恩,”白俞星将这些牌送进牌堆里,重新开始洗牌,“你赢了。”
朱离按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我想要奖品。”
白俞星的眼神开始游移,打量起了茶几上的果盘:“我们可以不可以让游戏单纯一点,游戏就是游戏,打牌就是打牌……”
“放轻松。”朱离放轻了声音。
外面风声呼啸,她们在沙发上安静地接吻。
这个吻,和朱离记忆中的没什么不同,无论是和白俞星有关的记忆,还是和那些离家的灵魂们所带回来的记忆;而眼前人的样子,也和记忆中诸多人的形象重合。
人和人相似的部分实在太多了,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而相似性总会容易让人乏味。
这一吻结束后,她紧紧地抱住了白俞星,手掌覆在她后脑的头发上,指尖轻轻在她的发丝间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