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制良缘(823)
把最后的亲人也埋进祖坟后,时妍在人世间就只剩下他和阮六一了,直面生死的孤独感让她鬓角平添许多白发,却连一句话都无法向旁人倾诉。
后来的几年阮长风尝试了很多工作,也试过创业,平心而论混得不算非常差,但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高度了。
他最后稳定在一家小型外贸公司,钱挣得也没有以前多,但有更多闲暇陪伴时妍。
阮六一的初高中都在同一所的寄宿中学念书,不知不觉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了,万幸开窍得不算晚,学习成绩也不错,基本上不太需要操心。
这种安稳的情况持续到他十八岁高考前夕,突然有一天阮长风接到学校的电话,他儿子离校出走了,还顺便拐跑了季唯家闺女。
阮长风早年积累了充分的找人经验,靠着这些年混社会积攒的人脉,只用了不到十个小时就从火车站把儿子揪出来,再低声下气地把孟小姐送回季唯家。
到了季唯家才发现她正在打包行李,一问居然是准备带着闺女移民海外,显然是没做好小姑娘的思想工作,这才跟阮六一闹出私奔这一出。
后来季唯还是带着女儿离开了,这段经历某种意义上算少年的第一次失恋,阮六一整整半年不肯跟他说话。
不久后,战争爆发,局势动荡,他的儿子穿上军装背上行囊离开了家,被派往海外执行任务。
阮六一刚走那几天时妍经常半夜哭醒,每次看到战区的新闻都忧心忡忡。战事最紧张的那段时间,国内的局势也极为动荡,电力和食物供应都很短缺,经常半夜拉响防空警报。阮长风在自家地下室里弄了个避难所,从狭小的窗口里看到熊熊燃烧的城市染红了夜空,玻璃破碎仿佛水晶。
他沮丧地问时妍,自己这一代人真的很不幸,好像什么坏事都让他遇到了。
时妍却异常镇定,放下手中的书,对他说,纵观人类的历史,超过百年不发生战争、瘟疫、饥荒、大洪水等等剧变的平静时代,从来都是极为罕有的,人类的历史充满血泪与对抗,并非是现在的生活有多么不幸,只是以前的他们太幸运而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阮长风问她。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就会死。”她平静微笑:“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们相拥着睡去,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便无须恐惧。
第438章 迷途(10) 梦醒
后来战争还是结束了,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找不出胜者,他们的儿子却没有立刻回家,已经成长为眉眼锋利的青年, 孤身行走在被战火摧残得遍体鳞伤的异国他乡, 寻找自己在战争中遗失的那部分灵魂。
战后百废待兴,城市又多了很多机遇, 阮长风人老心不老, 总有点不甘心,看准时机又开始折腾起来,这次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此后十年, 在阮长风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他甚至感觉隐约摸到了上流社会那道山一样高的门槛, 但最后还是差一口气, 没能带时妍去见识最高处的风景。
最后让他停下脚步的是父母的猝然离世,其实二老都算高寿了,但父母永远是他与死亡间的最后屏障,阮长风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时妍当年失去奶奶的感觉,生死之间一眼望到人生终点的悲哀……不亲身经历确实不可能感同身受。
阮长风退休后不久,阮六一也回到宁州, 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个叛逆骄傲的女孩子,向他们介绍说,爸妈这是你们的儿媳妇。
阮长风一看那姑娘, 鼻环唇钉浓妆艳抹,头发烫得花花绿绿的,又冷冰冰的不咋搭理人, 本能有点不高兴,时妍却挺高兴的样子,还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起码不是孟家那位娇小姐。
阮长风一想到跟季唯做儿女亲家的可能性,顿时不寒而栗,再看儿媳妇都觉得顺眼了好多。
虽然和阮长风同一年毕业,但时妍在他退休后又继续工作了十多年,辛苦积累了大半辈子,虽然经历了起起落落,但如今他们早已不再需要为了谋生而工作,时妍却还是没办法闲下来,阮长风推测或许她真的是兴趣使然在工作吧。
阮长风的晚年非常平静,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是没机会当爷爷,他和时妍都不曾特意催生,还是阮六一主动坦白说战时受过伤,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女的缘分。
他已经悟到人生的不圆满是常态,也觉得没必要强求。
母校百年校庆的时候,阮长风最后一次见到了季唯,即使大家都已经成为老头老太,她仍然是所有老太太里面最漂亮的那个,三人走在变得陌生的母校,有摄影社团的学生过来请求给季唯拍照,她笑着摆摆手拒绝说,老了,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这些年她过得不能说很差,绝对的美貌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似乎永远像浮萍一样漂泊。
阮长风看看季唯萧瑟的眼睛,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双眼和嘴唇也会染上皱纹,她脸上的每一寸毛孔都写着不甘心,又看向一旁神情温婉平和的妻子,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现在的时妍比季唯更美。
阮长风的暮年的时候宁州似乎一直在下雨,城市被水浸湿,上涨的海平面一寸寸侵蚀着土地,人们筑起堤坝,纷纷搬向地势更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