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喧嚣在推杯换盏、迎来送往中渐渐散去。

各府年酒吃罢，京城的勋贵圈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暗流涌动得越发汹涌。

正月初十刚过，林如海便被明昭帝一道密诏宣入宫中。

御书房内，君臣密谈良久。

待林如海出来时，面色凝重，步履沉沉，回到府里，父亲林晃已经在书房等他。

“陛下决心已下，要对盘踞江南多年、尾大不掉的盐商巨贾和盘根错节的漕运积弊开刀！”

林晃自当年和柳成正争大司马失败后，为人又恢复了往日老学究的模样。

“这是刮骨疗毒之举，凶险万分。江南官场的血雨腥风由这里掀开，只怕那些人狗急跳墙！毕竟...”

毕竟当年还是四皇子的陛下和七皇子忠顺亲王两人不过南下查河堤，差点命丧大海。

“父亲，我如何不知，只是江南甄薛王几家盘根错节，宫里的甄太妃身体不好，只怕就这几天的事儿，正是对甄家动手的好时候。”

林晃看着成熟稳重的儿子，心中欣慰又担忧，突然想起自己的孙儿孙女。

“你同郡主商量一下，她和孩子都留下来！”

林如海与贾敏彻夜长谈。他将皇帝的决心与江南的凶险和盘托出，末了，握着贾敏的手，眼中带着恳求与不舍：

“敏儿，此去江南，如履薄冰。为夫不愿你与孩子们涉险。你和墨玉、黛玉暂且留在京中岳母处，待江南事毕……”

“夫君！”

贾敏未等他说完，便坚定地打断，反手握住林如海的手：

“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江南纵是龙潭虎穴，我也要与你同去！孩子们留下。”

说到孩子，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很快就平复了情绪：

“墨玉和玉儿还小，京中安稳，比跟着我们颠簸涉险强上百倍！”

他们此次原本的计划就是将两个孩子放在的贾府的族学和女校读书的。

“让你独自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我做不到！”

林如海深知贾敏的脾性，更明白她留下孩子已是最大的让步。

他长叹一声，将贾敏紧紧拥入怀中：“苦了你了……”

夫妻二人议定，次日便向文安侯府和荣国公府禀明。

曲乔自是心疼女儿，但也知这是林如海身为朝廷命官的责任，更理解贾敏的坚持，只默默为女儿女婿备下更多保命的药物和人手。

然而，此事儿在林府，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要把我林家的嫡孙嫡孙女留在贾家？！”

林府的家宴上，陈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摔了手中的筷子，尖利的声音响彻厅堂。

“林如海，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墨玉和玉儿是我林家的血脉！你竟要把他们送去外家教养？！你这是要入赘贾家吗？！啊？！”

林如海一言不发的跪在陈氏面前，任由她发疯辱骂。

陈氏看着儿子一言不发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急，她指着林如海，浑身发抖：

“江南凶险？你还一待六年，我瞧你们一家子容光焕发的，哪有凶险的模样！”

“我看你就是被那贾氏迷了心窍！为了讨好她娘家，连祖宗都不要了？”

“贾府欺人太甚！这是要把我林家当上门女婿使唤啊！我不同意！死也不同意！”

林如海眉头紧锁，耐着性子解释：

“母亲，敏儿随我去江南，是与我共担风险。孩子们留在京中，是为安全计！贾府族学名额宗室都求不得，墨玉能进去如何不好，何来欺人之说？”

“安全？我看是别有用心！”

陈氏根本听不进去，哭天抢地起来：

“我的孙儿孙女啊！小小年纪就要离了亲祖母，寄人篱下！我可怜的孙儿啊！你那狠心的爹娘不要你们了！祖母的心都要碎了……”

她撒泼打滚，言语间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半点没有书香世家当家夫人风度。

甚至试图去拉扯懵懂的林墨玉和林黛玉，吓得两个孩子直往贾敏身后躲。

林老侯爷脸色铁青，看着儿媳如此不堪，再看看孙子疲惫无奈的神情，还有两个小家伙惊恐的小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够了！”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林老侯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撒泼的陈氏，声音冰冷如铁：

“无知蠢妇！朝廷大事，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如海身负皇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除害，此乃林家之荣！”

“敏儿贤良，甘愿随夫赴险，此乃林家之幸！”

“将孙儿孙女托付至亲教养，保其平安，此乃林家之智！”

“你身为林家主母，不思为儿分忧，反在此兴风作浪，诅咒朝廷命官，离间骨肉亲情，其心可诛！”

他转向林晃，语气不容置疑：“我看你媳妇是心魔入体，失心疯了！即刻送她去宗庙！逢年过节的也不要出来了！”

“父亲！”陈氏惊恐尖叫。

“是！父亲！”林晃眼神虽然不忍，却知道今日这些话，无论是让陛下听见还是贾府老太太听见，都是一场风波。

想到自己失之交臂的大司马之位，虽然看得透彻，却又心存了一丝不甘，毕竟当年，贾府老太太无论在的太上皇还是皇上面前，都是能说上话的。

相比柳成正，他是贾老太太嫡亲女儿的公爹...

林晃看着已经疯魔的妻子，不忍的别过头，挥手叫来几个粗壮的婆子，不顾陈氏的哭嚎挣扎，强行将她架了出去。

林如海与贾敏对着老父深深一揖，心中酸涩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