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77)
他不断的亲昵低呼她的乳名,在一声声的溶溶中止住了呼吸。
蕙姑冲进来抱住吓傻了的她,用力扯开了慕容恪温热的,尚且富有弹性的手臂。
一个多月前的事,本该记忆犹新,可或许那时太过惧怕了……如今再回忆起来,慕容恪的面目竟已变得模糊。
只有他唇边猩红的血迹,还保留着微笑的形状。
太皇太后手中的水晶镜转了几转都看不清经文上的字迹,琉璃灯散发出的光源透过她手中的水晶镜,折射了三四回,恰好投上映雪慈的眉眼,照得她一双妙目温润粼粼。
“太皇太后若看不清,臣妾念给您听吧。”映雪慈轻声道。
刚入宫时,崔太妃就总是让她读经,一读便是几个时辰,常常读到嗓音嘶哑,喉头红肿才肯作罢,太皇太后年迈看不清字,自然要她这个做小辈的代劳。
映雪慈本已做好了要读完这卷经文的准备,不想太皇太后平静地道了声:“不必了。”
她将那柄西洋水晶镜平静地放在经文上,漫不经心抬了抬手,“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日起,来寿康宫抄经,不必再去小佛堂了。”
映雪慈怔了怔。
有宫人来送她出门,她并非不识趣,虽然不知为何太皇太后对她并无崔太妃口中的严苛责怠,可她也不敢掉以轻心,规规矩矩行了个周到万全的礼数,方才跟随宫女退出了寿康宫。
远在云阳宫的崔太妃听闻太皇太后将映雪慈留了一下午,嘴角差点扬上眉梢,“三个儿子里,太宗最疼的就是我的恪儿,恪儿一出生,他怕我身子孱弱被孩子啼惊,特地把恪儿送到太皇太后那儿养着,要多疼爱有多疼爱。如今知道恪儿娶了这么个不如意的王妃,害得恪儿早早去世,心里必定不痛快,要狠狠折磨映雪慈一番。”
宫女云儿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自打能言巧语的绫波溺水而亡,崔太妃没了能说话的心腹,便成日里自言自语,时哭时笑,打断她说话的宫人都挨了巴掌,云儿怕挨打,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太皇太后是什么人物?当年太祖爷后宫里都是功臣名将的女儿和妹妹,哪一位身家抬出来不是大名鼎鼎的?犯到太皇太后手里,还不是被她收拾的俯首帖耳,乖乖巧巧,映雪慈算什么东西,哼——真当我崔家好欺负,在太皇太后手里,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坐在镜子前,梳着被掐去了银丝,只剩乌黑油亮的头发,幽幽地唤道:“云儿。”
云儿被她忽然发沉的声音唤得一个哆嗦,连忙走上前,“太妃娘娘,奴婢在。”
“我让哥哥帮查的事,都查出来了吗?”
她疑心慕容恪的死有问题,托兄长崔阁老调查,可接应的绫波死了,她费了不少劲,才勉强教会这蠢笨的小宫女云儿如何和崔家接应。
云儿道:“崔阁老说,近来朝堂上风头不好,他称病避朝有一段时日了,这种时候不宜再被人拿住把柄,礼王府那儿他还没查出什么来,让太妃再等等,不过——”
“不过什么?”崔太妃脸色不好地问。
“不过前两日礼王府的从官们纷纷被寻了由头获罪行刑,恐怕是陛下动了杀机,阁老让太妃您在宫中小心为上。他派人在行刑前查问了几个礼王从官,问出当时礼王过世前,曾留下一封奏折,奏请赐死王妃映氏,死后被人找了出来,谁知映氏不肯就范……加之那奏折没来得及盖上印章,算不得数,奏折如今不知所踪。”
一直以来,都是崔太妃发了狠的想让映雪慈为慕容恪殉葬。
她怨天怨地,若非规矩大过天,她只觉得就是用皇帝的丧仪棺椁,万人陪葬她的儿子都不够。
如今听见慕容恪临死前竟真的勒令过映雪慈陪葬,心里又急又气,咬牙切齿地道:“映氏这贱妇,她怎么敢!”
她浑身发着抖:“无妨,恪儿想要的,我这个做母亲的无论如何也要给她,映氏在钱塘时不肯死,那就死在宫里,将尸骨运回钱塘,也是一样的。”
从寿康宫出来,天还没黑透,映雪慈慢慢地走回了蕊珠殿,蕙姑端来刚烙好的樱桃毕罗,映雪慈就着夕照吃完了一个,看时辰差不多了,问柔罗借了身宫女的衣裳换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都被御前的人打点过,看她出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上回让慕容怿等得太久,慕容怿放火烧了含凉殿,她这次不敢再迟,早早坐在小佛堂门前的石阶上等候。
竹影苍苍,月华如水,蟋蟀蝉鸣回荡在不远处青翠的竹林中,她抱着膝盖,将小而苍白的脸颊枕在曲起的膝骨上,安静地看着走廊的尽头。
不久前,安平伯薛琮前来找她,慕容怿就站在那儿看见了一切。
他冷漠地看着,眼睛深邃恍若寒潭,深不可测又威严迫人,她心中害怕,因为还没有和他有过更深的接触,她仍把他当做夫君的兄长看待,心里恻恻,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时她以为他是为弟弟娶了个不忠的妻子而感到不悦,直到他掐着她的脖子,从容地教导她和他舌尖勾吻,才知道他的不悦,只是因为有人觊觎了他的猎物。
那天她见到了他失控的样子,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做着违背本心,连自己都厌恶的事,映雪慈失落地抱紧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