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241)
她的线帽拉得很低,衣领又竖得高,蹲着调镜头时只露出了半个眼睛,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想见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视线,荆岚僵住了,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直到镜头里的人彻底走到眼前。
她听见那道在午夜梦回时响起过的声音,带着点儿沙哑的鼻音,对旁边的人哼了一句:「这儿不是没开放么?」
「游客吧,拍照的游客就喜欢到处蹿,叫什么?哦,为了出片。」另一个男人回答他。
荆岚的心先是一空,随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显锋利,整个人的气质被雪山托衬得更加冷冽。
他在她脑海中出现过很多次,在她关于重逢的无数次设想里、在异国他乡难眠的夜里、在喧嚣人群里突然失神的瞬间、在情绪泛滥的醉酒时分。
但那些幻想始终是幻想,抵不过此刻万分之一的真实。
然而真当他站在面前,慌乱却抢先一步挟持了她。她想逃。
余光里,男人的脚步顿了顿,荆岚的心跳就慢了一拍。他却只是拍了拍同伴的肩,抬腿要走。
怕他就这么离开了,更怕这只是她朝思暮想后的一场白日梦。荆岚急急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眼睛发黑,整个人向前踉跄,直直栽向雪地。
预想中的冰冷并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冲锋衣外壳沁着的寒气和人体散发的体温同时侵袭了她的五感。与此同时还有令她脊椎发麻的久违但仍旧熟悉的气息。
原来神山真的有灵,派风将他送到了身边。
荆岚伸手想抓他的手臂,他却极快地撤开,转身就走,一个字也没留。
他没认出她吧,只是出于绅士,随手一扶而已。
又或许认出了,不愿意相认,也觉得没必要相认。
荆岚扯了扯嘴角,试图用早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安抚自己,这没什么,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早该料到了。
等她再抬眼时,那人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但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对同行的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离开前侧过头,朝荆岚投来一瞥,眼里晃过模糊的笑意,走前拍了拍他的肩。
很快,这方小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转过身,目光准确地朝她看来,对上了她层层包裹下仅露出的那双眼睛。
荆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
他的眼神太冷了,和这满世界的冰雪一样,寒凉地冻住了她喉间欲出的声音。
李西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方才他还在与同伴谈笑,此刻眼底却只剩下漠然,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十几米的距离,和雪落同样无声的对视,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峙,他在质问她,又似乎是在嘲弄。
一分钟,或许是两分钟,李西望先挪开了眼,拔腿就走。
距离拉得更开了。
可他只走出两三步,又猛地顿住,抬头看了看天,低头抹了把脸,脚尖在积雪里狠狠碾了两下。
从他转身到停下,荆岚彷佛一个等待判决的人,是她先离开的,她给过承诺,却又失约。
所以他无论作何决定,她都能理解。始作俑者是她,她接受一切结果。
荆岚一瞬不离地紧盯着那道背影,依旧高大挺拔,宽厚有力量,曾带给她无限的勇气和安全感的背脊。但看着看着,那脊背忽然卸了力,微微佝偻下去。
天地间陡然卷起一阵风,碎雪扑簌扬起,迷了她的眼。他的身影也在雪雾中淡去,彷佛真要从此消失。
雪下得更密了些,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缓缓坠落的雪花,落在手套上,是个完美的六边形。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或许这片雪花,就是他给她最后的礼物。
荆岚视线落在雪花上时,眼眶温热刺痛。
不,不能这样。她不甘心。
而雪雾那边的人也动了。
他转身,大步折返走,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
时间在此刻骤然变慢,漫天的雪花凝在空中模糊了她的眼,又或许是泪,她也分不清了。
荆岚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她微微挺直身体,上前迈了两步,迎接她的回响。
李西望几乎是撞进她怀里的,撞得她向后一个趔趄,又被他一把捞回,牢牢箍住。
荆岚手上的雪花被撞得粉碎,可她的心却被撞得满满当当。
男人的手臂勒得她生疼,他的头埋在她颈窝,身体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荆岚没喊痛,只是伸手环住了他厚实的背脊。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有实感,她抱住的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一个她想象了千万遍的人。
离开之后,她无数次试想过爱情该有的模样,可无论怎样拼凑,最后浮现在她眼前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也只能是那一个人。
他在颤抖,在哽咽。
羽绒服的帽子早已被他撞落,她能清晰感知他呼在她颈间的气息。
她喃喃道:「李西望,我回来了……」
他泄愤似的,一口咬在她颈侧脉博跳动的地方,用牙齿厮磨。
一滴滚烫的水珠砸进她的衣领颈,湿意钻进厚重的衣料,触及皮肤,慢慢变得冰凉,可她的心口却开始灼烧,烫得发疼。
「别哭。」
荆岚反手摸上男人的脸,被他一爪拍开,箍在身下动弹不得。
「我他妈没哭。」他压着嗓子反驳。
良久之后,男人在她衣服上胡乱蹭了蹭,终于抬起头,退开了些许,可一只手仍死死攥着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