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岂能屈从贼子!(81)
那夜官署中短暂相拥的余温,和之后更为复杂难言的沉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潭底却已不同。
这日,高凛几乎是雀跃着冲进临时理政的厅堂,脸上是数月未见的明亮神采:“君上!宫室主体已全部修整完毕!虽不及旧日华美,但殿宇坚固,门窗齐整,寝殿、书房、前朝几处主要厅堂更是已经复原了!钦天监说,三日后便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宜迁居、入伙!”
齐湛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眼中有了微光,他可算是有家了。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城方向。晴好的阳光洒在那一片新覆的黛瓦上,泛着光泽,是劫后重生后带着朴素的庄严。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通知下去,三日后迁入。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诺!”高凛兴奋地应下,又犹豫道,“那……谢将军那边?”
齐湛目光微凝,片刻后道:“照常通知。他的居所,安排在……武英殿偏殿。”
那位置,离前朝不远,亦与齐湛规划中的寝宫保持了一段既不算疏远、又留有分寸的距离。
他两一个敢说,一个敢应,没人觉得不对,谢戈白一个上将军,为什么要住宫里头?
三日后,吉日。
仪式确实简单。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钟鼓乐鸣。
主要是他们穷,不是不想,是办不到。
齐湛只穿了身庄重的玄色深衣,带领着以姜昀、田繁为首的文武官员,以及谢戈白等将领,从临时官署走向宫城。
崭新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脚下是清洗过的,仍能看到修补痕迹的青石御道,两旁是新移栽的,尚且稚嫩的松柏。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的味道,掩盖了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
步入修缮一新的主殿——
齐湛将其改名为承光殿,取承续光明之意——
殿内宽敞明亮,柱础重新雕刻,虽无繁复纹饰,却大气稳重。地面光洁,窗明几净。
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瓦窗纸洒进来,温暖而充满希望。
齐湛一步步走上御阶,转身,面向阶下肃立的臣僚。
姜昀等人早已热泪盈眶,就连素来冷硬的谢戈白,望着这虽简陋却已然屹立的殿堂,冷峻的眉眼间也有了波动。他们知道,走到这一步,多么不易。
“今日,我等方算真正归家。”齐湛的声音在空旷而新鲜的大殿中响起,清晰沉稳,“此殿,此宫,乃万千子民血汗所铸。望诸君与我同心,勿忘来时路,莫负今日新。”
众人齐齐躬身:“谨遵君命!”
仪式草草结束后,众人散去,各自熟悉新的署衙与居所。
齐湛没有立刻去往后宫,而是独自在承光殿中站了许久,指尖抚过崭新的御案边缘,感受着粗糙的木纹下勃发的生机。
暮色渐浓,将新宫笼罩在一片幽蓝的静谧之中。
齐湛回到宸元殿内,殿中已备好沐浴的热汤。
氤氲的水汽在殿内缓缓升腾,带着淡淡的草药与柏木清香,驱散了白日里的最后一丝尘嚣。
巨大的浴桶以新木制成,宫人早已无声退至外间,只留下两名内侍在屏风外垂手侍立。
齐湛褪去玄色深衣,中衣,直至不着寸缕。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氤氲水汽中显露无遗。那并非养尊处优的细腻,而是经历过流亡、战阵、颠沛后淬炼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蕴含着力量,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上面零星散布着几道浅淡的旧伤痕,如同功勋的印记。
他跨入浴桶,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熨帖着疲惫的筋骨。他向后靠去,闭上眼,黑如鸦羽的长发逶迤散开,漂浮在水面之上。
水汽润泽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长眉斜飞入鬓,此刻微微舒展,眼睫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热气熏蒸,给他素日苍白的肤色染上了绯色,从如玉的颊边,蔓延至修长的脖颈,再向下,没入水波之下。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形状漂亮的锁骨,没入水面。
他静静泡在水中,思绪放空,洗完擦干了头发,齐湛屏退左右,走到廊下。
暮色四合,新宫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静谧而安稳。
远处,武英殿的方向亮起了灯火。
夜风拂过廊下新挂的宫灯,灯影摇曳。
谢戈白也在沐浴更衣后,走了过来,罗恕知道他没有府邸,被安排在宫内,很是生气,齐王这是什么意思,软禁?
谢戈白安慰他此时临淄无有余钱,住宫里也没什么,他的人又不是不能进,这还不算信任吗?
他住进宫里,若有反心,齐湛安能有命?
罗恕想了想,也对,那看来是齐王缺心眼。
谢戈白被内侍带进来,廊下的宫灯将他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新换的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峭,发梢还带着沐浴后微润的水汽。
他看着齐湛散着未干透的长发,一身单薄绸衣,踩着木屐踏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卸去白日威严的君主,此刻很是闲适。夜风拂过,衣袂轻扬,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齐王让我住进武英殿,不怕吗?”
齐湛愣了愣,反应过来干了什么,但他不认输,“将军住进来,如釜中鱼笼中鸟,不怕吗?”
第46章
齐湛这反将一军的话, 让谢戈白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更添几分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