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为何两幅面孔(88)
“你要是在某一行做了几十年,身边还有人不断激励你,相信你也能成功的。”他语气微妙地加重了‘激励’二字,随即不愿再多谈,委婉地结束了这次会面。
离开休息室,江濯尘再次走进了展厅。这一次,他特意按照时间顺序,一幅一幅地仔细看过去。
早期的画作稚嫩,笔触里带着少年的张狂和潇洒。逐渐地技巧变得成熟,而在李铭天二十五六岁那几年,作品数量和质量都呈现一种爆发式的增长。
尤其让江濯尘在意的是,那一时期的画作,每一幅都透着一股强烈的矛盾感,充满了与他整体风格相悖的笔触和意象,像是在拼命地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对抗,又试图艰难地将其融入自身。
而大约两年后,这种挣扎感突然消失了,画风稳定下来,形成了他现在备受赞誉的独特风格,却也让江濯尘感觉缺失了某种真实的创作痕迹。
按照李铭天所说,他这辈子只跟过一位老师,恩重如山。可这么重要的,总结他半生成就的回顾展,为何完全不见那位恩师的踪迹?甚至连提都未曾多提?算算年纪,那位恩师如今应该尚在人间才对。
李铭天的过往,那位神秘的恩师,画风中突然的挣扎与转变,还有那吉凶难辨的面相和弥漫的师尊魂魄气息…这一切像碎片一样在江濯尘脑中旋转,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它们之间的关联。
长命灯里师尊的魂魄已经能回应他了,再多找到一片神魂能化形或者恢复意识都说不定。
明明前不久幻境里师尊的面容还那么清晰,可现下江濯尘却觉得好久没见他了。他非常非常想要见到师尊。
大半天下来他注意力全在眼前的蛛丝马迹上,视线吝啬的没给过身边人一分。
回到别墅,江濯尘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走到站在酒柜旁的徐行面前,语气不自觉带上未加掩饰的急切。
“你能不能帮我仔细调查一下李铭天?特别是他过去的事情,还有他口中那位恩师?我总觉得这背后一定有古怪,不然怎么师尊气息时有时无?还是师尊的魂魄被他们怎…”
“我一直没明确说过那就是你要找的魂魄。”
江濯尘以为徐行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被他缠着说多两句就答应下来,因此乍一被打断,还反应不过来。
徐行缓缓转过身,手中晶莹的酒杯映着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他的脸上不再是以往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是有暗流在肆意涌动。
他看着江濯尘,看着他那双因为专注和担忧师尊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眼睛,一举一动都是全心全意为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可比性,江濯尘由始至终没正眼看过他,一直以来都是他上赶着用尽方法把人留在身边。
“我也从来没有答应过,”徐行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无端像冰锥一样刺人。“要帮你救你师尊。”
江濯尘表情忽的凝滞住,大脑都宕机了,仿佛没听懂这句话。脸上浮现出错愕和迷茫,他下意识地重复:“什么?”
“我说,”徐行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山上撬下来的,冷漠又刺骨。“我从未承诺过要帮你做这些事。你找师尊是你的事,动用我的人脉资源去帮你寻找另一个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人,凭什么?”
江濯尘彻底怔在原地,连面上的血色褪去了一点。徐行的质问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准确利落的剖开了他一直未曾深想的名正言顺。
是啊…徐行确实从未明确承诺过什么。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为自己提供了住处,帮他解决问题,陪他四处奔波,一切似乎都那么顺理成章。以至于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条件的支持,竟从未细想过这份‘顺理成章’之下的基础和代价…直到此刻,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撕开。
过于理所当然,一朝被如此决绝地点破并拒绝,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感压得江濯尘喘不过气。
他盯着徐行那张没什么起伏的脸,嗓子被堵住了般,声音都变得干涩。“那…你要怎样才能帮我?”
音量轻如棉絮,溢出一丝残存的,希望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期待。
徐行看不得他这副无意识流露出的委屈和无措的模样,逼着自己移开视线,侧脸线条绷得发紧。
他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烦躁,出口的话也更加冷硬:“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找?”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得江濯尘脑袋嗡鸣不止,也划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手指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清醒地认知到眼前的事实。对方确实没有义务帮他。
很奇怪,这明明是事实。可为什么心口会闷得发痛,甚至涌上一股被他轻易撇开,划清界限的委屈和怒火?这股陌生的感觉让他一时无话,只剩徐行那冷淡的声线在体内反复穿梭,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抿紧了唇,所有的情绪最终凝结成一种疏离的平静。
“好。”
他不再看徐行,越过他,径直走向大门,动作果断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我自己找。”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内外,玄关处只剩他离去时掀起微弱的空气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