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11)
余光里钟烨脚上还穿着运动鞋,程陆惟低下眼:“这么冷,怎么没穿棉鞋?”
钟烨不敢说自己用买棉鞋的钱买了磁带,心虚地往后缩两步:“穿不习惯。”
“雪化了路滑,你这鞋不好走,还是我背你吧。”程陆惟转身蹲下,勾着膝盖把人背到肩上。
可能是睫毛上挂着的雪花吹进了眼里,钟烨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疼,喉咙也是哽的。
“钟烨。”程陆惟轻声叫他。
钟烨将手环在程陆惟胸前,溢出一声:“嗯?”
“为什么不过生日啊?”
趴在背上的身体明显一僵,片刻后才开口:“外婆说,她就是因为生我才死的。”
毫无预兆地,程陆惟被‘死’这个字击中,连脚步都下意识停在了原地。
她,指的自然是林心婕。
程陆惟记得,陆文慧曾经说过,钟烨母亲是因为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去世。
母亲失去聪慧的女儿,丈夫失去深爱的妻子,从出生那天起,钟烨的生日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无人提起,更遑论庆贺。
“没关系,”程陆惟于是说,“以后生日,陆惟哥给你过。”
钟烨不敢相信,腰都挺直了:“我也可以过生日吗?”
是比以往从程陆惟手里接过耳机,或者接过课本时更惊讶的语气,连期待都带着小心翼翼。
好像不可以也没关系。
程陆惟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
他无法改变林心婕去世的事实,也无法欺骗钟烨,他的出生应该被庆贺。
因为习惯了被忽略。
八岁的钟烨其实拥有的很少,实在匮乏。
他不被期待,也不被偏爱。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套固定运行的法则,得到多少就意味着要等价付出多少。
所以八岁的钟烨,并不知道礼物代表的是心意,而心意可以不用金钱衡量。
他也不知道,每个小孩儿都有过生日的权利。
生日背后所代表的也不是亏欠,不是原罪。
“当然可以。”雪越下越大,他忽地叫了一声钟烨的名字,“钟烨。”
不是叶子,是钟烨。
程陆惟踩着湿哒哒的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坚定,每一步都能听见咔嚓的响声。
“也会有人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因为见到你而开心,比如你耗子哥,你陆姨和程叔,还有我。”
除了程陆惟,从未有人对钟烨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他说,“你的到来本身就值得被纪念。”
钟烨怔怔地眨眼,随后沉下身,趴在程陆惟的肩上,脸贴着程陆惟最外层的羽绒服。
上面有融化的水,冰冰凉凉的。
但他手和耳朵都被毛茸茸地包裹着,并不觉得冷。
程陆惟说这些都是陆文慧织的。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围巾贴近鼻尖,有一种洗衣粉留下的很淡的清香味。
钟烨贪恋此刻全部的美好,声音不舍地低下去: “可是来不及了,我就要走了。”
程陆惟愣住,一问才知道,原来不久前杨淑华打来电话,说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要钟烨尽快返回渝州。
也是因为这样,钟烨才会想要送他临别礼物。
“没关系,”程陆惟听了心里发酸,“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和母亲忌日无关,且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一天,钟烨很难不心动:“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程陆惟对他说,“这是北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以后每年初雪,陆惟哥都给你过生日。”
后来的很多年,钟烨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程陆惟背着他走过漫漫长街,伴随中央广场悠远的钟鸣,程陆惟低沉的嗓音如梦似幻,犹然在耳。
却连同流逝的记忆,全都飘散在了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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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陆惟最爱的歌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这也是他的人生歌曲。
后面三章是现实线。
第6章
离开粤和轩,钟烨拦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去景天和府。
赵晋提前收到消息,等在大厅,见钟烨出现便立马迎上去,脸上带着惯有的世故和圆滑:“我说钟主任你可算来了,今天请的可是医管处的高处长,张副院说你们认识。”
钟烨大步流星往里走,只淡淡‘嗯’了一声。
赵晋口中的这位高处长,全名叫高文渊,曾是钟鸿川的得意门生,原本在宁安市医院神内科任职,后来临床转行政,一路高升。
八院这次的三甲复审他就是负责人之一。
算起来,高文渊还是于冬冬的同门师兄。
钟烨下午临阵脱逃,拜托于冬冬去救场,进去时屋里气氛正酣,高文渊兴致勃勃地讲着当年在钟鸿川手下闹出的笑话。
钟烨从容入座,率先举杯道歉:“抱歉高叔叔,医院那边有点事,来晚了。”
“医生都这样,不碍事,”高文渊摆手示意无妨。
他一生最敬重自己的恩师,往年每逢春节必定登门拜访,也算是看着钟烨长大的,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何况医生的工作性质,他比谁都清楚。
借着包厢顶灯明亮的光线,高文渊仔细端详钟烨片刻,拍拍他的胳膊:“不过我怎么瞧着你比上次又瘦了许多,还是要劳逸结合啊,别仗着年轻不顾身体。”
钟烨仰头喝下杯里的酒,笑笑:“叔叔说的是。”
来得晚自然是要罚酒的,医疗系统也讲究任人唯亲,席间还有几位监管部门的领导,高文渊有意引荐,钟烨自是躲不过要挨个敬酒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