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60)
王主任松口气,扭头指挥科里的实习医赶紧去血库取血,之后对着钟烨道,“多亏了钟主任,今天要不是你在,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钟烨淡声回了一句没事。
正好心外科医生匆匆赶来,钟烨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将现场留给了对方。
忙起来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钟烨刚出的汗还没退,丁桥又急吼吼地打来电话,说9床的心衰患者突发室速,正在急救。
“怎么回事?”钟烨快步穿回电梯间。
监护仪的嘀嘀声响彻在那头,丁桥语速飞快,“不知道,下午还好好的,我们才给他换了药。”
“换药?”钟烨迈进电梯,按下五楼问,“换了什么药?”
“利比西酮。”丁桥说。
“利比西酮?”利比西酮有严格的药物使用禁忌,尤其禁用于肺炎患者。
钟烨听完眸光一凛,再开口的嗓音冷得发沉。
“他入院时血常规提示白细胞和超敏C反应蛋白指标都偏高,你难道没看化验单吗?!他体内有潜在的感染灶!谁让你们给他换利比西酮的?”
药是管床医生换的,丁桥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冤得脸都青了。
说话间,患者情况急转直下,嘴里已经开始吐出粉色泡沫,钟烨挂断电话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无创呼吸机!”
丁桥抹了把汗,立马快步跟进去。
*
等彻底忙完已近十二点。好在抢救及时,9床被送进CCU,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钟烨折腾一晚没休息,身上的汗一层接着一层,眉心里全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丁桥跟在背后讪讪地解释半天,见他脸色不大好,于是止住话头问,“主任,你还好吧,要不要去休息休息?”
“不用。”钟烨松开眉心,看眼腕表上的时间说,“我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打我电话。”
凌晨的小院儿万籁俱寂,钟烨开门回到家。
客厅没人,仅玄关处亮着一盏壁灯,朦胧夜色中,十七蜷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正舒服,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书房的门没关严,缝隙中漏出一缕暗沉的光,钟烨松开领带,换上拖鞋走过去。
楼上的老款收音机不知何时被搬了下来,屋里放着熟悉的老歌,程陆惟仰头靠着椅背。落地灯晦暗不明的光线罩不住他的脸,倒像是给眼前画面镀了一层黑色的毛玻璃。
淡淡的酒味弥漫四周,他一只手搭在额头,指节修长,腕骨突出,另只手握着啤酒,沾着些许泡沫的瓶口微微向外倾斜着。
听见脚步声,程陆惟覆落眼睑的睫毛颤了颤,睁开时,眼底像笼着一层未散的薄雾。
“回来了?”嗓音也含着明显的哑。
钟烨应了声嗯,目光随即瞥向程陆惟手里的酒,“怎么突然一个人喝酒?心情不好吗?”
“没有,”程陆惟握着钟烨的手攥进掌心,鼻息间还能闻到钟烨身上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就是看你酒柜里存了不少口味的酒,想试试什么味道。”
书房一面是书架,一面是酒柜。
酒柜里的酒都是钟烨的个人收藏,其中葡萄酒和啤酒占了大半,进口的、订制的都有。
钟烨任他拉着,轻靠在桌沿。
书桌上还有一瓶空掉的红酒瓶,大概是喝了混酒的原因,程陆惟有点醉,眼睑晕着浅浅的红晕。他指腹摩挲着钟烨指节上的薄茧,忽地抬起眼,“我记得你以前也没那么爱喝酒,怎么会喜欢收藏这些?”
夜风轻拂而过,钟烨顿了顿,说,“因为味道。”
程陆惟轻挑眉稍,带着明显询问的意思。
钟烨于是直起身,从酒柜里取出另外一瓶红酒,再用开瓶器撬开木塞,倒入高脚杯,说:“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参加辩论队的聚餐喝多了,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程陆惟说。
红色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几圈,钟烨垂着眼。
“那天我送你回宿舍,顺便从你那儿偷了一件东西。”再度开口时,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寂静的夜里诉说一场遥远的梦,“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程陆惟一怔,醉意在眼底恍然散开。
“所以,你走之后,我试了很多种酒,最后发现只有这种酒和那天的味道最像。”说完,他仰头喝掉一整杯酒,辛辣的酒液混着淡淡的果香味在舌尖散开。
收音机里放着周慧敏的《最爱》,劣质的混响音落在安静的夜里带着些许颗粒质感,恍若置身于茫茫雪夜。
钟烨轻阖上眼,还未睁开,程陆惟已然倾身靠近,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果香和酒的辛辣在唇齿间辗转,近在咫尺的触碰远比遗留的嗅觉记忆更加清晰。
分开时,程陆惟抵着钟烨鼻尖说:“亲在额头的不算吻。”
睫毛随之一颤,钟烨睁开的眼里满是讶异,“那天你没喝醉?”
程陆惟笑笑。
可笑意还不及眼底,转而又被涌动的情绪拽了下去。
那一瞬间,程陆惟的心脏胀得发酸。
他其实想说,他们的初吻没有酒味,而是一颗退烧药混着草莓果酱的吻,本来是甜的。
可钟烨毫不知情。
以至于那点甜送进钟烨嘴里,亦如他们后来走过的路,明明甜只甜了那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
于是,程陆惟再也无法出口,只是很轻地啄吻钟烨的唇,“酒喝多了伤身,以后还是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