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91)
说完,他转向程陆惟,既像安慰也像是说服自己:“陆惟,你放心,叶子他不会的....”
程陆惟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里漆黑一片,像是所有的光都在瞬息间灭掉了。
“三年前.....”他看向方浩宇,看向于冬冬,看向丁桥,最后看向窗外明媚得刺眼的阳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原来三年前他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要走,知道自己的结局。
所以才会申请调去心衰病区,才会因为十三床的悲剧而情绪崩溃,反复低烧。
原来那句‘如果赌输了,就亲自去向她赔罪’不是玩笑。
原来钟烨不止是在告别,而是在跟他诀别。
程陆惟摇摇欲坠地撑住走廊扶手,呼吸凛然窒住,心脏开始一阵阵地钝痛。
他好像直到此时才真正地意识到,在钟烨贫瘠的一生里,失去的很多,得到的却很少。
连年少时唯一拥有过的偏爱,都被他以冒名顶替的无端罪名,狠心绝情地收了回去....
像是被命运诅咒和背弃的小孩,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负债累累。
欠完林心婕,又欠杨淑华,又欠钟鸿川....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却无声无息地认下林家沉积三十年的旧债,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时间孤注一掷,不惜堵上林心婕也要为林允江洗清骂名,为他卸下身上无形而沉重的枷锁,还他自由。
甚至在临走前圆了他一场好梦....
他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全部馈赠,密谋出一场离别,有始有终地还完账单上的一笔又一笔。
还到最后连命都搭上了,也不恨不怨,只说不再亏欠。
程陆惟颤抖着唇,抬手狠狠覆住自己的脸。
试图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用力地撕扯着五脏六腑,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字字如刀,句句带刃,尽数捅在了他心口。
“他是没想过要死,可他也没想过要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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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CM,具备典型遗传特征的限制性心肌病,宋明远就是RCM发展到末期心衰,叶子在骂出那句报应的时候,其实也在骂他自己。
ps:试管婴儿和代yun两码事哈,试管婴儿很正常,只是叶丽萍用了一点非法手段~
第42章
从年尾到年头, 程陆惟至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钟烨消失得到底有多彻底。
那根本就不是一次简单的离开,也不是任何一段可以随时回头的远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不留退路的人间蒸发。
甚至像是刻意用橡皮擦在名为生命的画布上,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地擦去关于自己的所有痕迹。
程陆惟找过欧阳珊, 也找过八院每一个和钟烨共事过的医生护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都说钟主任辞职的事很突然,吕时卿不肯放人就把辞职信压了下来, 改成长期休假, 但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有人说可能是出国进修了, 也有人说可能是回老家探亲。
还有人说钟烨或许是被哪家私立医院高薪挖了过去....
总而言之, 都是猜测,没有实证。
为了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程陆惟先是去了趟银行,以家属的名义试图查询钟烨名下账户的流水, 银行经理委婉地表示这不符合规定, 说除非有法院的文书,否则他们也无能为力。
程陆惟转而联系通信公司,想查钟烨手机号的最后定位,结果同样被拒。
最后他甚至去了趟派出所, 试图以失踪人口报案。接待的民警听完陈述, 抬起头看他:“你说这个人是自己主动辞职,然后安排好所有事情才离开的?”
程陆惟低垂着眼帘:“.....是。”
“那这不构成失踪, ”民警合上记录本, 直接给出答复,“成年人有自主行动的权利,如果他不想被找到, 即便是警察也没有权力强制介入。”
离开派出所,程陆惟站在车影横流的路边。
初春的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直至今日才发现,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无论走走多久、走多远都能回头,不过是因为钟烨始终停在原地坚定地守着他,望着他。
而面对这份坚定,他的犹豫不决和他的进退两难,终于彻底沦为了一场追悔莫及的笑话。
程陆惟也才发现这世界其实大得可怕,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消失,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如此彻底。
像一滴水蒸腾在烈日下,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回了趟渝州。
青瓦白墙的老宅还在那里,门却锁着,程陆惟敲门没人应,就等在门口。
尤嘉路过时看到他,还有些纳闷:“程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是来看外婆的吗?”
程陆惟眼底泛青,疲惫地转过身:“她老人家在吗?”
也是在这时,程陆惟才知道杨淑华已经在年前搬去养老院了。
他听完沉默片刻,嘴唇抿起又松开,问钟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年前啊,大概腊月二十几吧,他就回来待了三天,把外婆安顿好就走了,”尤嘉回忆着说,“我还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他说不一定。”
见程陆惟眼里满是倦意,脸色出奇地差,尤嘉声音也越来越小,“再后来我给他发微信就没回了,打电话也打不通。”
程陆惟于是拿着地址找到养老院,接待他的院长说:“钟先生考虑得很周到,连后续可能需要的护理升级费用都预存了好几年。您问的紧急联系人他留了两位,一位姓尤,另一位姓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