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做局的他(102)
甄泽星:“16岁换算过来快百岁老人了,精力跟不上。”
“嗯,它妈妈是条退役的警犬,年轻时候再勇猛也抵不过身体老化,走的前一年叫也叫唤不动了,但还是最听那些个调皮蛋的话,”甄逸像是怀念,又像在惋惜什么,言语间苦涩。
“让它不叫唤,就听话地不喊了。”
甄泽星皱起眉:“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甄逸叹了口气,转身歪头,盯起了眉梢带怒的儿子。
和煦的表象崩坏前,甄诚先顶起天,直接追问:“您是说妈妈吗?”
空气一滞,母子极其相似地点头,甄诚又问:“可以跟我说说吗?妈妈的事,什么都好,比如一一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逃避,就像好奇的孩子那样。
见甄诚鼓足勇气问出口,甄泽星顿了顿,讲了起来:“叫秀秀,你妈妈很喜欢它,所以名字都取跟自己一样的。”
甄逸笑了笑:“有时候喊了人,来的却是一条狗,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们说了很多,甄独秀一生中所有耀眼的成就都被倾诉一空,她的大提琴天赋,取得艾斯巴登、爱琴杯...就连小学的卫生荣誉奖和外区西洋弦乐独奏奖项都不放过。
“她音感灵敏,短时间能演奏完大片曲子,我想着坐在台上拉拉洋乐器不受风吹日晒,自在得很,就给她送去了磬岳高,谁知道她不喜欢,可能让她上战场砍人也比坐在演奏椅上舒坦,而且我一年回家两次不见得她主动来找我说说话,也懒得再去找她,哪有老子找小子的道理。”
夕阳下,甄逸笔直的背染上了淡淡的青和暗深的橙,好像在背后画出了一块阴影,要将那块脊梁压下去。
她继续说:“秀秀出生没多久,老头子急性病,没什么痛苦的直接去了,也就没得到父爱,跟我更没感情,和她哥也性格不和,一家三口全像仇人一样各过各的,这么活了近二十年,等她渐渐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脸上或手上漏出来的地方全是伤,我才发觉不对,查了后知道她不再碰乐器,甚至自行转校到了别的地方,升学志愿填了警校。”
“可能是诚意给了秀秀一些她没能从我们身上得到的东西,所以秀秀看清了自己,瞒着所有人去当了一名警察,我们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坚持,握住乐器的手怎么能握好枪,我却忘了那是大提琴,她能拎起来大提琴,怎么拎不动抢。”
甄逸顿了会,慢慢挪身到了甄诚身边,再次握住了甄诚的手,细细摸索后一笑:“就像你这孩子,样子清秀,手上茧子倒是多,我就是没摸过她,不了解,想着她撑不下去就放弃了、回家了,结果她硬生生撑了一辈子。”
“唯一一次求助还没得到回应。”
蓦地,甄诚感受到手中的颤栗。
“那天晚上她突然回家,管事的可开心,打电话说小姐黑了不少,本来就瘦,回来的时候更是剩成一把骨头。当时我还在省外,怕她再跑出去受罪,我就叫佣人给她锁屋里,回来再谈。”
“错了呀,错了...”甄逸狠狠甩了甩头,吐字悲愤。
甄诚眼睫微颤,慢慢回握住苍老冰冷的手掌以示安抚。
“凌晨她跑了,从窗台上跳了下来,秀秀路过秀秀的屋子,让秀秀安静待好,她就这么走了,走了!要是只是走了该有多好,偏偏!偏偏找到了人,一月江心大桥的的云河快要结冰,那水刺骨头的冷,她就在里面泡了一宿!”
“妈!”甄泽星暴喝出声,面部表情显得狰狞,眼镜都要被轰下来似的,“你一定要说这么仔细吗!你——”
过往的鞭笞远比子弹锐利得多,中弹后都要绷紧的身子此刻脆弱无比,她竟听不清甄泽星的劝阻,持续向小了自己四五十岁的孩子哭诉。
“我没事,请继续吧。”甄诚依旧握住老人的手,扭头朝甄泽星微微一笑,接着垂下头让甄逸继续说。
“她和诚意躺在岸上,我看到那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办好,蹲上蹲下看了一圈,是我的秀秀。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是遭歹人下毒手了,那个时候我却一直在想,怎么就把人逼成这样了呢?是不是小时候对她太严厉了?是因为我只顾着外出工作没陪过她几天?还是我拿腔调地怨她不听从指挥,无组织无纪律,像个军部上司而不像个母亲,所以造成了这一步?”
躺在岸上......
甄诚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堵得慌,他知道甄逸不愿面对现实,正在粉饰用词,但事实不会因她的小聪明而改变。
“人活着总是要挑她些错,人死了就什么都不重要了,连一点不愉快的事都想不出来,心里念的全是她的好、她的笑。她是我生下的孩子,是我单方面的决定,却还得寸进尺,想去控制她,秀秀有什么错?真的有错那就是非要生她下来的我的错,是我不想放开带子,我只求不要带走秀秀,好不容易有天梦到她,她哭着跟我说外面的人都骂她和诚意,他们两个是夫妻为什么要骂他们,她难过得一直哭,眼泪越攒越多把身子淹在了水里,最后头也漫了进去,我连生气都顾不上了连忙去捞,什么也没捞到就醒了......”
甄逸滔滔不绝,说着她的后悔她的无措她的思念,说着她用脐带扼死秀秀的罪过,甄诚感觉手中那透着骨头只有层皮的手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就只有几句“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