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南(102)
林晏宁顿了下:“小舟, 我们之间现在连句话都不能好好说吗?”
田野上有风拂过,吹乱姜楠额前的碎发,也遮住了眼底涌起的嘲弄, 她没什么情绪地说:“放完了?那我挂了。”
她没有兴致和林晏宁绕弯子, 他们现在也不是可以闲聊的关系, 没必要委婉迂回, 多此一举罢了。
林晏宁停了两秒,补充说:“姜叔叔住院了。”
姜楠若无其事哦了声, 手指揪着一截树皮, 冷笑道:“姜明远终于快死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听筒那边寂静了好一会儿, 林晏宁轻轻叹口气, 低沉声音再度传来:“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父亲。”
姜楠听得笑了起来, 说话很慢:“我知道啊,这不是在问你吗?他要是快死了, 你记得及时通知我,好让我赶回去奔丧给他收尸尽尽最后的孝道,毕竟再不想承认, 这身上还留着他一半的血呢。”
这段尖锐刻薄的话一字不落传到林晏宁耳中,他思虑着还想张口,却被姜楠不耐烦地打断了。
她闭上眼睛,语气一点一点凉了下去:“还有,我这个人向来心善,好心提醒一下,你刚才称呼中出现的错误,对于姜明远,你不应该叫叔叔,而应当称呼他为——”
“姑父。”
姜楠表情冷峻,掷地有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语罢丝毫不给林晏宁再出声的机会,迅速把电话挂了。
远处群山连绵,山峰和飘散的棉花云依偎在一起,前方林子外的场地里仍旧热闹,几个小孩在大人陪伴下放着风筝,叽叽喳喳的来回跑动,童言童语的欢笑声不断传过来。
林晏宁的来电,再加上姜明远这个名字,勾起姜楠不愿回顾的过往,那些记忆片段来回在脑海交织缠绕,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她扔掉手机,气息不稳地靠在树上。
太阳光芒万丈,一如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
妈妈无声无息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
她回到家,呆呆的站在床边,抓着她已然僵硬的手不间断喊着妈妈,想唤醒对方,直到喊哑了嗓子也再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拨打姜明远的电话,无人接听,打了几遍后,依旧无人接听,她一个接一个的不停拨,直到电话里的自动回复变成了机械冷硬的关机提示。
她从家等到医院,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希望等到绝望,直到孤零零站在冰冷空荡的医院里,嚎啕大哭。
……
每次回忆这些过去的事情,浑身都会泛出蚂蚁啃食般丝丝缕缕的痛,从轻缓到剧烈,只需要眨眼的时间,她倚着树干的身体无力下滑,蹲坐在地上极力忍耐着,等它像以前一样折磨够了自动散去。
很久不见姜楠回来,陈开有些担心,沿着高远回来的方向一路找过来,距离不算很远,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她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
只见姜楠蹲在地上,环抱着腿蜷成一团,动也不动,散发出来的消沉低迷和那天在马场的状态殊途同归,看的让人心疼不已。
陈开好似能感知到她的悲伤,心情复杂的微微皱眉,他放轻脚步走近,口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
“呦,您是搁这儿站军姿呢?”
乍然而起的声音落进耳中,姜楠如梦初醒般从往事抽离,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掀开眼皮。
陈开站在面前,手里捏着她丢出去的手机。
她怔了下。
两人对视半响,陈开问:“心情不好?”
“没有。”姜楠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角,不想看他,迟缓地转了下头,将目光挪向别处。
陈开跟着她的视线移动,上前伸手把她拉起来,低声道:“别口是心非了,我可不瞎啊。”他从兜里掏出颗糖果,挥着手在她眼前来回晃,“我家小侄女常说,女孩子吃糖心情会变好,要不要试试?”
姜楠想了想,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伸手接过来。
她摩挲着糖纸,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陈开,这人左看右看也不像是会随身携带糖果的人。
说起来也挺神奇,此刻陈开福至心灵般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笑道:“有时需要用它来哄小朋友。”
他特地在小朋友三个字上加重语气。
姜楠听出他的意有所指,皱了皱眉,并未多加理会。
沉默了一阵,陈开说笑的表情敛起,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姜楠揉着太阳穴,找了个借口说:“没什么,只是饿久了有点头晕。”
陈开根本不信她的说法,真心实意劝道:“其实很多不开心的事,说出来会好很多,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当这个听众。”
姜楠听罢笑笑,和他的意见持相左态度,淡声回:“倾诉是向别人展露脆弱,以此获得怜悯和同情。我不需要,所以没必要。”
陈开眉头蹙起,不赞同地看着她:“你这种想法未免有些太极端了。”
姜楠对此不以为意:“你说是就是。”她站直身体,从他手里拿回手机,转开话题说,“回去吧。”
“我话没说完呢。”陈开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姜楠止住脚步:“还想说什么?”
“我——”
“大哥哥!!”
陈开张嘴刚说了一个字,突然横插进来的急声打断了他。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拽着他的裤子不撒手,仰着脑袋说:“我们的风筝挂树上了,妈妈个子不高够不到,你能不能帮我们拿下来?”
小女孩殷切注视着他,圆圆的脸,圆圆的大眼睛,穿着一身粉色运动套装,头发散落开,沾了几片干草和树叶,像是刚在地上打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