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南(35)
角楼设有禅房,陈开留在此处足足休息了半个钟头,估摸着住持那差不多该忙完了,这才起身前往大经堂。
日喀则地势高差大,南北高,中部低,气候复杂多变,比如现在,上午明明艳阳高照,眨眼间就阴云翻滚,急雨伴着风席卷而来,行至半路的陈开不得不到右侧偏殿暂避。
他在殿外的屋檐下待了几分钟,蓦地撞见不知从哪走上游廊的两位年轻僧人,一个方圆脸,另一个是细长脸尖下巴,他们身上毫无淋雨痕迹,出乎意料的干净清爽,边走边低声说着话。
“昨天那位添了很多灯油钱的女施主,她今天又来了。”方圆脸那个说。
另一个点头:“不仅来了,还全程听完我们诵经,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看她还一动不动跪在经堂里。”
“她是个好人,昨天下午我和嘉措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她,她不仅不生气,还出手帮了我们。”
“是的,希望佛祖赐福于她,免去她的一切苦难。”
……
昨天的女施主。
陈开听着,那个藏于黑伞下的背影一晃而过。
是她吗?
忽然地,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想亲自去确认下究竟是不是。
他一向是个随心所欲的行动派,怎样想就怎样做,反正原本也是要去前院。
陈开怀着这样的微妙心思上前询问,被告知偏殿西南角有通道可直抵大经堂主殿,他依照指示找到那个地方,入口极其窄小的一条路,曲径幽深,需要全程哈着腰才能穿过。
行至大经堂,里头极静。
他刚直起背,冷不丁听到一句。
“上师,您说如果一个人的人生回想起来只有痛苦,是不是除了死之外,穷其一生也无法得到救赎和解脱?”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嘶哑的电音嗓,想来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紧接着,他听见老住持平和豁达的声音:“施主被心魔困住了。”
到这,陈开猜到后续内容会涉及她人隐私,他不愿偷听,那样太冒犯,果断转过身,绕远路去了另一边的回廊。
藏区经常有人因为生活中遭遇的种种苦难被压弯了脊梁,走投无路后怀揣希望来寺院请求高僧点化赐福,萨迦寺的四十一级解脱梯更是每日都有当地人不惧陡峭前来攀登,只因沿着梯子一口气登至上方拉康孜,具有解脱的吉祥寓意。
左不过是可怜人一枚,各有各的伤心事,又何必去窥探。
还是昨天那个地方,还是昨天那根柱子,陈开半靠在上面,目光越过层层雨线望向经堂正门。
天色阴暗,能见度低,看不清楚里边的具体情况,只远远瞧见绛红曜黑两个人影。
绛红是老住持,曜黑是她。
昨天也是这副装扮,看来这女人是真喜欢黑色。
他凝神望着那个方向,心想等等吧,等那边结束了他再过去,没准还能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毕竟短短两天时间,一而再地遇到她,频率不低,怎么说也算是场缘分。
陈开心里是这样想的,偏偏事与愿违,一些意外的到来总是毫无预兆。
那天的他并没有机会等到二人谈话结束,因为就在十分钟后,他等来了父亲陈淮民从西安打来的一通电话。
一直以来,陈开家里传授的人生理念是伴侣重过子女,他成年之后,父亲绝大部分的生活和时间都围绕着母亲,除非有重要事情发生,一般根本不会主动联系他。
因此,当他看见来电人是谁,右眼皮就开始狂跳,像有什么预感一样。
电话一经接通,父亲率先开了口,声音冷静如常:“江河,跟你说件事情,妈妈今天不小心受伤了。”
果然。
陈开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扭伤了脚。”父亲说,“今天一大早,我陪妈妈去寺里烧香,出来遇到一位朋友,她和人说话没留意脚下台阶,踩空了。去医院检查完显示撕脱性骨折,幸运的是没有错位,不用做手术,只需要带上支具固定一个月别走路,后续好好养着就行。”
陈开问:“严重吗?”
“不严重。”父亲说,“你别担心,也不用着急赶回来,妈妈有我陪着,打这个电话只是通知你家里有这件事发生。”
挂断前,母亲特地要了手机对他说小伤而已真的没事,唯恐他不信,反复说了好几遍。
话虽如此,但陈开还是控制不住担心,心神不宁地冒雨跑到转经道为母亲祈福。
长长的转经廊道空无一人,陈开置身其中,将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朝着远处荒芜山体间的五座白塔遥遥叩拜。
伏地许久后,他走到经筒旁,单手握着底端的木头手柄,边转边念,一个又一个,一圈又一圈……直到转完最后一圈的最后一个经筒,他停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有风平地而起,一阵令人心悸的藏寺风铃音传入耳中。
陈开下意识循声回头。
雨水顺着发丝滑落至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看不清世间万物。
他眨了下眼,又眨了下,如此反复几次,终于看见一个孤零零的人影轮廓,背对他,撑把黑伞,被风推着一步步走远。
是她。
陈开认出了这个背影。
他一直注视着她,直到人影消失在门外拐角才收回视线。
寺院屋檐下的铃音还在持续作响。
叮铃,叮铃铃……
当晚陈开连夜回到拉萨,赶隔天早班机到西安,在家待了十多天,直到西藏往事初次认识那日才返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