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了一眼，小六就收回了目光。

冬天死人是常有的事，有时候风雪一夜就能带走这庙里一大半的人。

如果她再不出去找食物，怕也是活不过今年的冬天了。

小六一边打抖一边起身，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所谓的“工作”，其实就是在街上寻找一切能进嘴的东西。

有时候是酒楼后巷倒掉的泔水桶，后厨前脚刚倒，后脚她和其他乞丐就像秃鹫般围上去，用手扒拉出尚未完全腐烂的菜叶和碎肉。

更多时候，她得靠偷。

...

小六还记得第一次偷东西时的场景。

那是个卖烧饼的老汉，摊子摆在街口，刚出炉的烧饼香气像钩子一样勾着她的胃。

她凭借瘦小的身躯躲在一个摊位下，观察了很久，等到老汉转身给客人包饼时，她飞快地伸手抓走了一个滚烫的烧饼。

火烧般的疼痛从掌心传来，但她死死咬着牙关没松手，飞快转身跑进小巷。

那次也是她第一次偷食物成功。

烧饼烫伤了她的手，留下两个水泡。

但香气十足的烧饼进入口中时，她的味蕾仿佛第一次被打开。

温热的食物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她第一次感受到某种类似“活着”的实感。

那天烧饼的味道，小六记了很久很久，每当饿肚子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咸香的味道。

从那以后，她便经常偷食物吃。

但也并不是每次都能偷到，甚至有时被人抓到还会挨一顿毒打。

...

街上像她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三五个，后来变成十几个，几十个。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被风从干裂土地上吹来的蒲公英种子，无处扎根。

竞争也变得残酷。

一块馊了的馒头可能引发一场混战，一碗客人剩下的汤面会招来五六个孩子的争抢。

一开始她也争不过，有些小流浪还会“结盟”，专门欺负她这种个子更矮小的。

小六很快明白，在这个世界里，不争不抢就会饿死。

为了活命，她几乎每天都要和抢食的流浪儿打架。

第一次打架是为半条鱼——不知从哪家富贵人家后厨扔出来的，鱼头和一半身子已经被野狗啃过，但剩下的部分足够她吃两天。

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孩也盯上了它。

面对食物，小六没犹豫，抓起地上半块碎砖就冲了过去。

男孩没想到这个瘦小的女孩会如此凶狠。

小六像条野狗，扑上去就咬住他的手臂，趁他痛呼时用砖头砸向他的膝盖。

男孩惨叫倒地，她抓起鱼就跑，直到确认没人追来才停下，双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原始的兴奋。

那场战斗在她左眼角留下了一道疤——男孩用指甲抓的，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但也教会她重要的一课：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活下去，就得比其他人更狠。

久而久之，她练就出了一身本领，又凶又狠，街上没有小孩打得过她。

渐渐地，“小疯狗”成了她的绰号。

街上没人敢惹她，就连那些比她年长、比她壮实的男孩，看见她那双狼崽般的眼睛也会退避三舍。

那个时候谁还在乎名声，只在乎今天能不能填饱肚子。

第902章 奚时（2）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市在悄然变化。

小六不懂什么是政治，不懂朝堂风云，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安。

巡逻的士兵变多了，有时深夜里会听到急促的马蹄声穿过街道，将缩在角落中的她惊醒。

大量流离失所的流民涌入城镇讨饭吃，街上关门的店铺越来越多，原本热闹的集市变得萧条。

最直接的影响是，食物更难找了。

以前常去的几家酒楼后巷，现在连泔水桶都有人守着，不是店家的人，而是像她一样的流浪者，早早守在那里，为一丁点残渣大打出手。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手紧捂着钱袋和食物，警惕地环视四周。

她本就是靠着偷食物活下来的，现在两天都偷不到一个馒头。

小六已经连续三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偷过晾在窗台上的咸菜，舔过洒在地上的面粉，甚至尝试啃树皮......太硬了，她的牙齿咬不动，只能磨下些碎屑咽下去。

饥饿感不再是胃部的空虚，而是一种全身性的钝痛，从骨头深处向外蔓延。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虚浮，头昏眼花，不得不时常靠在墙边喘息，她甚至觉得自己也许会悄无声息死在某个街道的角落。

人求生的欲望是很强的，尽管这个道理是她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识到。

但现在，不得已的她将目光落在了那夜夜笙歌的地方。

...

不论何时何地，青楼的生意都是最好做的，也是夜晚的街市里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

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每扇窗都透着暖黄色的光。

一到夜晚，它就是全城最亮的地方，远远看去像是一盏巨大的灯笼。

丝竹声、嬉闹声、酒杯碰撞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楼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上面写着“醉春楼”三个烫金字。

小六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街上的人说起它时，语气总是复杂。

她见过那些进出楼里的男人，大多衣着光鲜、大腹便便；也见过楼里的女人，她们从花轿上下来时，绣花鞋在石板上轻轻一点，裙摆如莲花绽放，发髻上的金钗叮咚响，身上散发着奚时从未闻过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