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中回来后，奚时便提前开始收拾东西。

除了必要的药物、干粮和饮水，她将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包括太子那件拆了绣纹的外袍，都全部拿去烧毁。

当夜太子让奚时守下半夜他守上半夜，这样二人都可以休息到。

等到第二日外头的天刚蒙蒙亮，奚时出门查看了一下情况。

远处山谷间雾气弥漫，大概率又是个晴天。

回到屋内，奚时将太子喊醒，留下一两碎银后二人悄无声息离开了农舍。

外头天边还是蟹壳青，天空中月亮还未退场。

此时山林里依旧昏暗，奚时在前方探路，太子则搭着她的肩。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对目不能视的太子而言，每一步都是考验。

走到一处陡坡时，太子脚下突然一滑。

奚时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稳住。

太子的手反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指尖冰凉。

“我没事。”

晨间的泥土还是湿润的，稍有不慎就会像刚才那样，接下来的每一步路对太子来说都是未知的，他不知道下一处脚滑的地方会在哪。

“殿下，别着急。”奚时道，“前面路更陡，请殿下抓紧属下的肩膀。”

二人继续前行。

奚时能感觉到肩上那只手的温度，能听到身后太子有些急促的喘息声。

这段路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一个骤然失明、还在养病的伤员来说，无异于酷刑。

但她没听到一声抱怨，没感到一丝退缩。

太子只是跟着她的引领，朝着前方一步一步迈开腿。

那一刻，奚时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身为储君的坚韧，远超她的想象。

失明没有击垮他，伏击没有吓退他，朝堂剧变没有让他慌乱。

他像一柄被重锤击打却未断裂的剑，只是将锋芒暂时收敛，等待重铸的时机。

换做任何一人，光是目盲走山路，就足以击垮他的情绪。

但太子没有，他甚至没有表露任何烦躁、崩溃的情绪，他只是一步步走着，在黑暗中摸索光明。

第917章 奚时（17）

二人走山路走了整整一个白天。

眼见即将天黑，恰好又途经一处瀑布，经过检查，奚时发现了隐藏在瀑布后的山洞，山洞不大不小，刚好能作为落脚点，瀑布是天然的屏障，夜晚休息也不会觉得闷热。

走了一天，太子的身体需要得到休息，奚时决定在此处休息一晚。

将一些流水冲下来的碎石清扫出去后，奚时对太子道：“殿下，您在这休息一下，我去附近转转看下能不能猎到野兔。”

得到太子的首肯后，奚时便背着自制的弓箭去到附近的森林里狩猎。

她运气不错，恰好瀑布下的河边有一头野鹿在喝水，她一箭射中鹿的脖子，野鹿瞬间倒地。

奚时掏出匕首手起刀落，割下一条鹿腿，将剩余的尸体丢进了水中。

尸体不能留在岸边，否则会引起大型野兽靠近此处。

将河边的血清掉了大概后，奚时便提着鹿腿原路返回，路上顺便捡了一把干柴。

回到山洞后，奚时升好火堆，将鹿腿架在火堆上炙烤。

奚时将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放在火上烤热，随后递给太子。

“殿下。”

太子接过，奚时看着太子空洞的眼睛，她问：“殿下，您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吗？”

太子点点头。

奚时的心沉了沉：“大夫说了，需要时间。这里安全，殿下先好好休息。”

等鹿腿烤好后，奚时拿出匕首，将肉片成一片一片，递给太子。

鹿肉性温，能够温补脾胃、、益气血、强筋骨，还能促进伤口恢复，正适合此时体质虚弱的太子食用。

太子也并未嫌弃这肉没啥调味，一口接着一口。

等太子吃饱后，奚时递上清水，太子接过时忽然问：“小十，你恨过这世道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太子之前很少与她闲聊，一时间让奚时愣了一下。

“恨过。”她老实回答。

在街上挨饿受冻看见路边有钱买烤包子的人时恨过，在醉春楼挨打看见那些花天酒地的男人们时恨过。

“现在呢？”

奚时顿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不恨，殿下给了我二次生命，已经是属下的贵人了。”

太子脸色未变：“我要听实话。”

奚时只好实话实说：“现在......忙得没时间恨。”

闻言，太子似乎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是啊......忙得没时间恨。”

自说自话后，太子便背靠石壁，合上了眼睛，没有再开口。

奚时以为他要睡了，正要准备吃掉剩下的鹿腿肉，却听他忽然又道：“若我永远看不见，你就做我的眼睛。”

这不是询问，也不是命令，而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奚时坐在柴火前，侧头看着火光下太子消瘦的侧影。

这个曾经掌控她生死、赋予她新生的人，向她展现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就连光明也一同交付给了她。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令奚时的心跳逐渐加快，她忽然感受到了自己存在这个世间的意义，她不再是街边流浪的野种，不是醉春楼里供人享乐的玩物。

她是太子的保护伞，是太子的手中刀，也是未来太子不可或缺的“眼睛”。

“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属下会一直是殿下的眼睛。”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