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变成各种动物(25)
倪家齐说:“程叔,别客气了,山里冷,阿姨可能有点着凉,快送阿姨去医院吧。”
“你们呢?打算怎么回家?”
杨胜男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少年。
一个始终沉默站着,眉眼间氤着淡淡的疏离悲切,另一个一脸鲜活,嘴里的话跟炸了窝的蜜蜂似的。
杨胜男:“开了车,用不用捎你们一段?”
“好啊,坐警车,拉风死了。”倪家齐眼睛一亮,扭头问,“谢时瑾?”
谢时瑾摇了摇头,声线矜冷:“你们先走。”
倪家齐看了谢时瑾一眼,又转头对杨胜男笑笑:“我跟他一起坐公交吧,不麻烦杨警官了。”
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程京华走在最前面,倪家齐又仿佛看到了两年前。
程诗韵刚走不久,冉虹殷生病,全校捐款。
程京华得知后,抱着沉甸甸的捐款箱,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还。
……
起风了。
山风掠过,惊得山里的鸟群扑棱棱飞起,黑压压一片扇动翅膀的声响,哗啦啦往上飞。
鸟往天上飞,人,应该也要向前看吧。
倪家齐深吸一口略带凉意的空气,余光瞥向身侧,没人。
他回头一看。
谢时瑾蹲在墓碑旁,拉开猫包拉链,把小狸花放了出来。
程诗韵跳上自己的墓碑。
花岗岩冰凉细腻,四四方方,黑底白字:
[吾女诗韵,永失我爱
此生长恸,唯愿来世,再续亲缘。
二〇〇〇年七月十日——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二日]
生于夏,逝于夏。
父母半生所念,不过她岁岁平安。
偏偏岁月短,只留十六载。
程诗韵用她的小猫爪,一点一点摩挲着上面的字。
一字一句,都是程京华亲手雕刻的。
程诗韵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也是程京华一个字、一个字教的。
“这猫看得还怪认真的。”倪家齐打趣道,“它看得懂上面写的什么吗?”
程诗韵扭头看他,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喵。”
我看不懂你看得懂?
倪家齐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盯着小猫圆溜溜的眼睛笑:“个头不大,眼睛倒挺大,还瞪我。”
突然,他看到小狸花光溜溜的尾巴和半截背,顿时诧异道:“谢时瑾,它身上怎么没毛啊?”
先前小猫穿了衣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它竟然只有脑袋上有毛。
“小秃猫。”倪家齐戳戳小狸花的脑袋。
程诗韵一个白眼:“咪嗷!”
正是伤感的时候,你找打是吧。
谢时瑾捞起猫,抱在怀里,看也不看他,转身朝山下走。
倪家齐在后面喊:“谢时瑾,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
山下的公交站。
公墓在郊区,位置偏,只有73路公交到这里来,一小时一趟。有得等。
倪家齐追上来了。
倪家齐的妈妈也是仪川七中的老师,爸爸做外贸,上高中前,倪家齐跟程诗韵家,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谁家大人不守晚自习,就去谁家吃饭。
程诗韵比他大一个月,但倪家齐从来没叫过她姐姐,还总是招惹她。
偷她已经做完的寒暑假作业,害她被老师罚站,在她校服背后贴鬼脸,让她帮忙拿书包。程诗韵就没见过那么爱犯贱的男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倪家齐上高中,倪爸做生意赚了钱,倪妈辞掉了教师工作,也搬离了教师公寓。
但倪家齐高中还是在七中读的,文科,成绩挺好的,高考还是市文科状元。
倪家齐抱着篮球,站在谢时瑾身侧,说:“墓碑旁边那束栀子花,是你送的吧。”
纯白无暇,整整齐齐的一扎,老远就能闻到香味。
倪家齐突然自嘲地牵起嘴角,低声道:“我……我都不知道她喜欢栀子花。”
她收到百合、向日葵的时候也很开心。
去年这个时候,程诗韵的墓碑旁同样摆了一束栀子。
他一大早就来祭拜她。
墓园在山里,树多,雾气重。
远远地,倪家齐就看到山间有一个人,背影清寂,孤零零嵌在松针山林之间。
明明没有下雨,他却带着一把蓝色雨伞。
他沿着台阶往上走,最终停在半山腰,俯身放下一束栀子花。
倪家齐一猜就知道是谢时瑾。
谢时瑾总是比他来得早。
他也总是姗姗来迟。
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倪家齐:“所以今年,我也带的栀子花。”
“花呢?”谢时瑾掀了掀眼皮,看他。
倪家齐机智一笑:“我怕花蔫了,插进后面的土里了。”
谢时瑾:“……”
程诗韵:“……”
下面埋的是程诗韵的骨灰。
血肉能滋养栀子花。
也可以让他脑袋开花。
小猫一跃而起,照着他的脑袋就是邦邦两拳。
……
公交来了。
车门打开,谢时瑾上车,投币。
倪家齐跟上去,一摸兜,空空如也,拽了把谢时瑾:“我刚打车钱花光了,你借我两块。”
他要求得理所当然。
谢时瑾侧头看他,神色淡漠地如同看一个傻子:“没钱坐什么车?”
“我那不是怕冉阿姨出事太着急了吗?”倪家齐把兜翻出来给他看,“我连手机都没拿,电话也打不了,你要让我走回去啊?”
“二十多公里呢……”
谢时瑾借了两块钱给他。
等倪家齐投完币,转过身,谢时瑾已经带着猫走到后排,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