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卸甲(107)
“早知道不把马栓那么远了……”
沈佑随口嘟囔一句,握着剑的右掌被剑柄上的纹路硌得生疼,越走越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还有这空气中的味道,怎么也怪怪的?就算是水渠里苔藓的腥味也不能传这么远吧?
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沈佑眼角似乎瞟到斜后方一团黑影闪过,忍不住惊喝出声。
“谁!”
下一刻,汹涌杀意绕过身后压上喉咙,血腥与泥腥气在鼻息间无限放大。
“别动……”
沉闷湿冷的声音传入耳中,紧接着便是混乱粗重的喘息声。
第61章
抵在脖子上的短刀已经不再锋利,可刀刃之下的皮肤还是渗出了丝丝鲜血。
沈佑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脑中还来不及思考如何脱身,便觉得身后那人突然卸了力,短刀落地,只余一条湿哒哒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两腿一软便要往下滑。
“哎,你……”
沈佑侧目看了一眼,随即脸色一变,连忙抬手将一摊泥般往下滑的人扶住。
“宋校尉?宋玉昭!”
她脸上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的衣服像是进血水里泡过,膝盖以下沾满尚未干透的泥浆。
沈佑方才闻到的血腥味和泥土气都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反应过来这一点,沈佑来不及犹豫,手里的剑撂在地上都没捡,抱起宋玉昭大步往栓马的方向走去,借着行走间的起伏不断晃动她的身子。
“醒醒,你先别睡,马上就到军营了,你……”
双臂中的人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了皱,像是在竭力忍耐着疼痛。
沈佑动作一顿,目光立刻看向自己湿黏的掌心。
他在宋玉昭左肩上的那只手沾满血迹,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冰冷的盔甲豁出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她肩膀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沈佑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不去看她血肉模糊的肩膀。
他小心调整了抱着她的姿势之后继续往前走,脚下步伐因内心焦急而变得凌乱,但好在还算平稳。
之后上了马,沈佑一手稳住宋玉昭失了力的身子,只腾出一只手扯住马缰。
“冷……好冷……”
夜里起了风,耳畔传来风声扫过树木枝干的呼啸声,沈佑低头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说的什么,下意识想将她往自己怀里靠的再紧点,但又怕牵扯到她身上其他看不见的伤口。
“再撑一会儿,我们这就回城了。”
回城的这一路上,沈佑一会儿担心走得太快路途颠簸,一会儿又担心走得太慢,怕她撑不住,短短的一段路似乎比从雍州赶往梁州的路程还要漫长。
驾马赶至到城外的时候,他们迎面碰上孟元x修往城外加派搜寻的人手。
借着城墙上的烽火以及手中火把的光亮,将士们远远便瞧见沈佑,紧接着便看见躺在沈佑怀里的宋玉昭。
他们见她面如纸白形容狼狈,几乎是没了生机的样子,连忙掉头折回去通报。
“找到宋校尉了,宋校尉回来了!”
沈佑驾马入了城,径直将她送到营帐外,这才绷着脸勒马停下,任由一早候着的军医指挥着将士们将她从马上扶下去。
直到宋玉昭被担架抬着进了军帐,沈佑仍是有些恍惚。
在城外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到人影的将士们都一窝蜂凑上来,七嘴八舌开始打探沈佑是在哪里找到的。
今日午时过后,梁州军中所有无军务在身的将士们一大半都被派去城外找人,沈佑也是梁州军将士,平日里无人指使他做事,这些将士们便以为沈佑也是和他们一样专门出去找宋玉昭的。
沈佑还愣愣坐在马上,耳边有人说了什么全然没听见,脑中尽是宋玉昭被抬进去时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微微垂下目光,却猝不及防迎面又撞上一片鲜红,方才扶着她的那只手沾满血迹,在火光下猩红刺眼。
不知道在马上呆坐了多久,沈佑只隐约记得听见有人说,已经有人给宋彻和宋怀远还得些时候才能赶回来。
倒是留在城中的怀远军将士很快得了消息赶过来,远远便看见沈佑丢了魂似的坐在马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几乎染红了半匹马。
“你还傻坐着干什么,找回来的人呢?我们小将军怎么了?”
沈佑眼下这个状态,落到他们这些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人眼里,很难不让人往最坏的方向想。
“你说话啊,人呢?”
问话的是个精瘦的年轻将士,今日清晨回了城跟着宋彻去找孟元修对峙的将士中便有他。
他见沈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问到最后都忍不住带上哭腔,若非同行的将士怕他冲动一直拽着他,他怕是已经上手将沈佑从马上拎下来了。
“阿群,阿群!刚才那几个梁州来的兔崽子不是说了吗,是军医把小将军抬进去的,只是受了伤。”
“是啊,先别冲动,咱们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先等将军回来。”
一番劝下来,阿群理智回笼,转头恨恨剜了不远处几个梁州军一眼,不再说什么。
宋彻还没回来,眼下还是宋玉昭的伤势更重要。
虽说行军打仗难**血受伤,可宋玉昭这次的对手是赫那思,能从他手下捡回一条命都是好的,受的伤又岂会是普普通通的小伤?
加之坠崖且好几日踪迹全无,只怕如今……
营帐外围着的人个个忧心忡忡。
在城中忙了一整天军务的孟元修也很快赶来,一言不发守在帐外。
就在众人等得心焦之时,宋彻终于匆匆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