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卸甲(65)
他们走得匆忙,四处巡视的将士身上甲光四射,十分扎眼,照得人内心慌慌。
没人注意到有人远远站在一处鼓起的军帐下,默默望着从渐远的一队人马出神。
捏在手里的舆图渐渐在掌心发皱,沈佑神色炯炯,望向远处身影的目光很快黯淡下来。
难怪她不喜欢景安郡王,原来是这桩婚事许错了人。
直到远处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耳畔,他绷在半晌未挪动一步的身子才松懈下来。
“啧,不过这与我何干呢,我只是个无用的小卒罢了。”
沈佑耸耸肩,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宋玉昭平日开口骂他的样子,很快就将这些杂乱的想法甩掉。
他拿起手中标注细致的疆域图,若无其事地翻了翻,准备回去接着看,却刚走两步便被叫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兔崽子还在磨蹭什么?”
不远处一名将士叉腰骂了一句,身后很快有人上前制住沈佑。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佑被大力扯着拽入一众士兵中才挣扎着开口道,“哎哎,我是……”
“老子管你是谁?”
若是平常,那将士至少会让他把话说完,可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他甚至没多看沈佑一眼。
“来了军营还想当逃兵?”
周围的士兵齐刷刷看向沈佑,将他辩解的话一下全堵了回去。
好吧,再说下去,怕是没等羌人杀过来,他就先被扒了一层皮。
“……是小的多嘴,小的方才是上茅房去了,绝无当逃兵的意思。”
他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方才还带着几分意气的白净少年顿时染上几分傻气,站在队伍中也不再显眼。
怒冲冲的将士轻哼一声,看在他还算识相的份上,也懒得费功夫计较。
“再敢随意走动,决不轻饶!”
“是!”
怕什么?不就是打仗么,他沈佑来投军就是要打仗的,他好手好脚,哪里比旁人差?
沈佑这么想着,方才耷拉下来的肩膀板得直挺挺的。身边的将士都面色沉重,唯独他行走间隐隐带着几分雀跃。
既然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那他就勉为其难,让宋校尉瞧瞧他的本事吧。
第37章
这些日子,城中的百姓被集中在一处,从虞安撤过来的百姓和云阳的百姓分开,方便在羌人来犯时统一保护。
如今看来,宋怀泽先前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敌军即将攻过来,他们直接带着百姓一同撤到内城,省去了不少聚集百姓的时间。
宋玉昭带着一行人走到内城处,吩咐楚英前去带着将士前去看好百姓,自己则将谢珽和谢照与二人护送到南门外数里的小道。
“宋姑娘不若随我们一同离开吧?”
谢照与一袭白衣坐在马上,目光越过宋玉昭,望向她身后的坚固城池,面露忧色,“战场上生死难料,宋姑娘又身为女子,本不必如此冒险。”
他语气中带上几分自责,歉声道,“说起来也怪我,若早些迎你进门,如今你就……”
“郡王殿下说笑了。”
阳光斜斜照在她脸上,甲光耀眼,衬得她英气的眉眼更加意气风发。长剑挂在腰间,她扯住马缰,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身下一直不安踏蹄的马儿顿时安定不少。
“分内之责罢了,能为大齐守江山,一直是卑职毕生所向。”她眼眸明亮,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无意识升高,“既然披上了这身盔甲,便没有什么再值得卑职轻易舍弃它。哪怕成婚后,若有朝一日家国有难,卑职亦会如此。”
就像上辈子那样。
宋玉昭朗声说完,毫无畏惧抬眼对上谢照与的双眼,素来淡漠的眸中神色晦暗,翻腾起他看不懂的波涛汹涌。
身后的云阳城早已被岁月和战事侵蚀得面目全非,高墙上不尽其数被填不上的豁口,城门上弓箭拔出后留下的坑洼,都是它历经沧桑的证明。
或许在有的人眼中,它只是一座普通的,无足轻重的小城,但总会有人愿意以命相护,哪怕从未见过它的繁华。
望着她策马奔回城中的背影,谢照与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谢珽笑道,“我看你这未过门的郡王妃,虽不一定将你放在心上,但爱她如今这副行头倒是爱得真切。”
“以后就好了,”谢照与说着默了默,过一会儿接着道,“等以后成了婚……就会好了。
“哦?是吗?”
谢照与不再出声,收回目光调转了马头的方向往前走,并未注意到方才望向那女子的背影时,有两道并非来自自己的目光。
*
一路疾驰回城,城中的百姓已经尽数被安顿在内城。他们对城中的情况十分熟悉,且这些年来边线南移,战事来临时百姓们虽然难免恐惧,但倒不至于慌乱无措。
宋玉昭一路上思绪纷乱,从前世她记忆中的战况想到眼前的情形,心中的不安更盛,不解也越来越多。
前世边关开战时,已经是是来年开春了,那时她身在应都,并不知道在云阳守城的是不是兄长,可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的云阳城并没有守住。
她直接去了宋怀泽的营帐,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迟迟没能掀开近在眼前的营帐。
不知道结果的时候,往往还能怀揣着希望背水一战,可若提前知道了结果,便不知是福是祸了。
“宋校尉,你怎么在这儿?参将正四处找您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怎么了?”
她的神情说不出来的悲怆,来传话的将士见状一愣,正准备开口,却见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直直往北边的城墙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