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卸甲(82)
那前世……
前世父亲腿伤难愈,兄长又被牢牢牵制在梁州,她也早早奉旨成婚,构不成威胁。
若这么说,那先前的猜测便又说不通了。
假设毓门关出自京中天子之手,一击不中,再找别的机会便是,何必像现在这样在明面上防备,兴师动众不说,一不小心还伤了天下人之心。
“那父亲想要我如何?”
“我要你从军中抽身,卸甲回京。”
从宋彻帐中出来之时,夜已经很深了。
月色朦朦胧胧洒向大地,天地间都安静了下来,内城的鸡鸣犬吠和不远处将士们提刀巡视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似乎成了这世间仅剩的闹意。
她半点困意也无,在回到营帐前又临时改了道,牵了马往城门的方向慢悠悠走去。
楚英听见外头有马蹄声,掀帘出来察看,“校尉是要去何处?属下一同去吧。”
“不必,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去了趟东营便这般,楚英想起先前在幽州时,她也是常常同将军说完话便心绪低落,谁也不让跟着,一个人静一夜,第二日醒来便又如往常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英无奈摇摇头,终究是没跟上去。
城墙之上也有将士在巡视,远远看见宋玉昭过来,正想同她打招呼,谁知她还没走近就改了道,将马拴在城墙下,一转眼的功夫便不见了人。
“她怎么不见了,不会出事了吧?”
另一个圆脸将士身上穿的是怀远军的军服,摆手道,“怎么可能,这可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而且,你们这些梁州军,不知道我们小将军身后有多厉害也正常。这定是她自己不想上来,转身去了别处呗。”
“切,”先前说话的那将士接道,“说的跟你们怀远军的就多了解她似的,她一个将军之女,平日里还能跟咱们这些小卒小将打上多少照面不成?”
第47章
城墙上的某个角落,他们小声吵闹的声音传入耳中,宋玉昭只当没听见。
她半边身子倚在墙壁上,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只剩下一边肩膀留在月色里。
望着城外漆黑一片的山川,她伸手在身后摸索片刻,从腰间将方才来时在火头营顺的一坛酒解下来,仰头往口中松了两口。
军中的酒很烈,三两口下肚便觉得有些昏沉,她隔了酒坛,觉得天边的月亮都变得朦胧起来。
其实从前的她不常饮酒,觉得喝酒误事,而她要时刻保持清醒,最多也只在打了胜仗的时候和将士们浅酌几口。
可她也曾有过那么一些日子,十分贪恋美酒。
是前世在应都的时候,左右无事,再也不可能有被她耽误的军机,敌军的动作也不会因为她清醒与否而改变分毫。
所以清醒着痛苦的时候,倒不如放肆去麻木。
只是郡王府的酒甘甜醇厚,身为郡王妃,府上的下人倒也鲜少放任她醉下去。
想到这里,宋玉昭勾了勾辰,黑夜中隐约传来一声自嘲的浅笑。
做郡王妃就是这样,明明是个在大事上完全插不上话的人,偏偏要被赋予着掌管着一府全部琐碎小事的权利,更要因此被约束着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左不过是被困在那一隅之地,层层繁琐细碎的规训只为撑起一个男人的二两面子,凭什么?
论起面子,他谢照与在外吃喝玩乐,放任应都为官者贪腐,为民者受欺受辱,逼得百姓跪到府前求她相助时,可有想过她的面子要往哪放?他在羌人打到家门口时弃称而逃,满城百姓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的夫君是叛国贼时,她的脸面又往哪搁?
但可笑的是,这世道,偏就只许女人为男人做嫁衣,不许男人占的便宜太少。
身后窸窸窣窣传来一声细微声响,宋玉昭回过神来。
“跟了一路,还不出来?”
半晌,沈佑磨磨蹭蹭上前来。
“从我牵马就跟着了,去找我又有何事?”
她居然那么早就发现了。
但他找她的确没什么大事,只是碰巧见她今日有些奇怪,这才跟了上来。
“我没跟着你啊,”他随口胡诌,张嘴说瞎话也丝毫不眨眼,“我这不是看今晚月色挺好么,就出来随便逛逛,没想到……”
宋玉昭坐在城墙上不经意抬眼,眸中冰冷的神色在月光下莫名带上几分凄然,沈佑一愣,插科打诨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校尉,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偏过头,拎起手边的酒坛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浓重的酒气散入空气中,沈佑终于知道她方才特地拐去火头营是去做什么了。
今天下午在听楚英说宋将军要她晚上过去一趟,似乎是从那时起,她就有些不对劲了,算着时间,眼下二人已经见过面了。
那这么说的话,是他们吵架了?
可白日里她一听到要见宋将军就脸色不好,难道是他们本来就关系不好?
两人都没再开口,宋玉昭一直闷头喝酒,沈佑在原地空站半天,刚要小心翼翼坐下,忽然被城墙下传来一声罐子破碎的声音。
他立刻站起来,发现是宋玉昭将手里的酒坛扔下去了。
“嘘,”沈佑连忙比了个手势,“小心让巡视的将士们发现。”
这里倒还不算显眼,她特意挑的位置,可她这会儿喝了酒,双颊已经带上两坨红晕,眼看着就要醉了,万一将人引过来,他可应付不来。
“谁!”
沈佑闻言扶额。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校尉,咱们还是快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