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苑不讨厌顾寒阙，哪怕是之前对姓顾的有戒备，也不讨厌他。

否则也不会由着他做那么多亲昵的举动，其中有一部分不得已，还有一部分是不抗拒。

但是即便如此，解除了血亲之仇的误会，她也不想留在他身边。

她有得选吗？

若是跟他说想出宫去陪着老太君，会不会触怒这人？

顾寒阙肯定是要登基的，他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帝王，万人之上，坐拥万里江山，富有天下。

绵苑只是个小丫鬟，要说嫔妃二字，在她们看来是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位置。

如同蔓语的羡慕一样，人都想往上走，去到更好的高处。

绵苑也是个俗人，贪财着呢，荣华富贵难免心动了一下。

但是安静下来的时候，又忍不住问自己，要就此跟着顾寒阙吗？

以后的每一天会是什么样？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真是非常没出息的一个人。

做侍女时，有了脱离奴籍的机会，不懂得主动去争取。

现如今出现了一条‘通天道’，竟然不想着飞升？

人们常说飞上枝头变凤凰，对一个奴婢而言，这就是通天的路了。

绵苑不禁设想，走上这样一条路，会过上何种日子？

大抵……是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然后等待帝王临幸……

这些是绵苑自己想的，她又没接触过妃嫔，不太清楚她们日常如何。

不过，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在侯府里衣食无忧，老太君很好，所以才没有迫切的想要脱离奴籍。

说她胸无大志安于现状也好，对荣华富贵并没有多大的渴望。

只要日子不苦，她就觉得一切都挺好。

眼下摆了两条路给她选，她却更愿意在宫外，陪着老太君，或许像何福姐姐一样做个女掌柜。

她可以学习可以尝试，脚踏实地的，更令人安心。

那高高在上的妃嫔，是她未曾见识过的一条路，好像飘在云端一样，不知会面临什么。

指不定又有死亡的威胁。

还有一点，是绵苑的出身。

虽然她自己不觉得多么卑贱，可外人眼中，她就是个婢女。

哪怕已经改了户籍，也是从奴籍走来的。

她所知的妃嫔，皆是官宦之女，出身高贵。

那来日双方共事一夫，岂不是又要面临宜真那种困局？

且不说毒害坑杀，犹记的那日去见了何福，刚从月子出来，就因为丈夫的移情而倍感痛苦。

高门大户的老爷就三妻四妾了，更遑论帝王的三宫六院，绵苑不认为自己有心力去应付那一切。

她也不喜欢那样。

不论是通房丫鬟或者嫔妃，她都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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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顾寒阙果然过来了，还带着他的义父一同来陪老太君吃饭。

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解释一下当年的起因经过，有些事还是需要当事人亲口来说。

顾寒阙的义父便是医谷谷主，名叫陆章阁，他面容俊逸，一派儒雅，看上去像个教书的夫子一般，只是太过清瘦了些。

陆章阁自幼学医，祖学渊源，师承有序，本身就有极高的天赋。

十六岁那年，自诩医术过人，便到京城闯荡来了，想去皇宫的太医署见识一番。

谁知，年轻气盛，刚到京城就碰壁了。

太医署的选拔很是严格，不仅考验医术学识、身家清白，还要求三十以上经验丰富者优先。

年轻小辈想进去，除非有师承，由师父带着进去学习打杂。

陆章阁自然什么都没有，他是自己跑出来的。

天才少年头一回碰壁，因缘际会之下结识了顾家五姑娘，顾砚的胞妹。

他们发生过许多事情，一度谈婚论嫁。

可惜造化弄人，给他安排了缘分，再亲手摧毁它。

陆章阁回医谷请家中长辈来提亲的路上，顾家就出事了，他谁都没能救下来，鞭长莫及，连心爱姑娘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而顾寒阙还很年幼，是他命硬，让护卫冒死送了出来，最终被陆章阁收养。

陆章阁抚养了顾寒阙，且一手创办了医谷，布局多年。

他身体不好，医者难自医，犯的是心病，常年吃药。

精神状况时有不稳，幸而顾寒阙早慧，帮忙分担了许多决策。

他早就不会将他视作孩子，而是一个羽翼丰满，已经成长起来的男人。

不过陆章阁还是陪同一起，出面给老太君解释一二。

当初世子爷实在救不回来了，回天乏术，顶替属实是无奈之举。

方家是这个时代的受害者之一，也是性情忠良令人敬佩的人，老太君尤其如此。

顾寒阙打算继续祖孙情分，给她养老送终，此事与他商议过，他并不反对。

这会儿两人诚意满满，不免又让老太君哭了一场。

自从顾寒阙回京，她的满腔疼爱不是作假，得知这孩子不是她的孙儿，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如今虽然换不回亲孙子，但容玖这个人的存在，于她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安慰。

老太君细细端详顾寒阙的容貌，根本无法恨他，回京之后的相处，岂能恨得起来。

况且方昭年的死，也和他不相干。

老太君愿意接受他，许是上天送来的孙儿，以弥补她人生中的遗憾。

其实这两天她独自待着，差不多就想明白了。

甚至应该感谢顾寒阙，否则四年前她看见儿孙的棺椁，兴许就撑不下去了。

是因为有念想，才活到今日，又有了时间缓冲，方昭年的死没有那么残酷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