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晚风里(38)
古建筑,禁燃香烛,天气又不好,显得很晦暗。
孟汀总觉得在这里吃胡饼有些冒犯,擦了擦手后,纠结着望向谢砚京:“要不,我们进去拜拜?”
谢砚京轻抬了下眉骨,眸光中似乎带了些犹豫,但是在孟汀捕捉之前,他点了下头,沉声道:“好。”
斗拱檐梁间,透着规整肃穆,孟汀不太懂这些,唯一能做的就是虔诚。
里面刚好有两个蒲团,她便跟着谢砚京一起跪了下去。
刚准备磕头,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哎——你们两位——”
孟汀还以为是在喊别人,只跟着谢砚京拜了又拜,直到起身出门时,才发现那个手拿拐杖,气喘吁吁走过来的老爷爷,喊的是自己。
少女眸光里闪过几分疑惑,循声问:“爷爷,您刚刚是有什么事吗?”
老人的目光先打量了下孟汀,复又转到谢砚京。
末了,神色复杂地道了句,“罢了罢了。”
孟汀神色疑惑,但看身旁的谢砚京,倒是很淡定。
她费解地眨了下眼睛,雪粒落在她乌黑的眼睫上,染上几分晶莹。
她准备再开口问一句,一直沉默的谢砚京忽然开口:“下大了。”
她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跟着他走了。
只是临远了些,她又听到那个老爷爷的声音,似是喃喃自语。
“迟来一步也是天意啊……”
孟汀搓了下自己的冻得有些红的耳朵,也不知道有没听错。
胡饼只能垫吧一下,不能饱腹。所以在孟汀支支吾吾半天,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下馆子。
不是那种他常常带着她去的那种高端饭点,而是街边一个很小的老店。
“那个婆婆的手艺很好,用柴火煮的馄饨,很香,很有锅气。”孟汀深吸一口气,眼巴巴地看着他。
“当然,如果你不想,可以不去。”她又局促地补充了一句。
谢砚京:“……”
他冷清目光落在她那张雪白的小脸上,眉心却在暗处微动。
那一天,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了。
但是很多年后,他却在床上,勾着她缩瑟的下颌,漆黑的眼眸如墨般浸入她眼底,一字一句将她的抗拒全部拆解开来,再一一碾碎:“宝宝,你知道你总是撩人而不自知吗?”
端着一张又纯又欲的脸,想与不想,要与不要,全让你一个人说了。
你永远是好人。
下一年感动中国都要颁给你。
*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那天的晚饭,孟汀吃的格外开心。
雪花簌簌扬扬飘落,光秃秃的树枝上点缀着茫茫白色,木檐下的风灯在不时腾起的水汽中摇摇晃晃。
一碗清汤馄饨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吃完了饭,两人就沿着街边散步。
雪絮在半空中飞舞,白茫茫的一片,只在路灯下才能隐约看到一小截路。凛冽的风从衣服的空隙钻进脖子,明明那么冷,她却有种久违的快乐。
途中路过京大的宿舍,听到有人站在阳台上面吟诗。
“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厚厚地堆积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积在荒芜的荆棘丛上/他的灵魂缓缓陷入沉眠。”
“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孟汀一瞬间被触动到,但却不知出处。但很快就被身旁的谢砚京答疑解惑:“这句出自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后来被称为西方文学史上最美的一场雪。”
孟汀点了点头,美是美,但她觉得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孤独和寂寥。
她张了下唇,本想再多问一句,手机却忽然震了震。
打开来看,是一个来自滨城的陌生来电。
孟汀皱了下眉,心道会不会是诈骗电话,却还是选择接通。
“您好。”
那边停顿了一下,“你是孟汀?”
对方语气飞快,孟汀的世界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崩裂。
“你妈妈因为车祸去世了,你妹妹受了伤在医院,你赶紧过来吧。”
……
一天后,京市机场。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熙熙往往,跟在谢砚京的身后。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丸子头,素净的小脸明艳而白皙,很像是放假归家或者和朋友出去旅行的大学生,但没人知道,她坐这趟飞机的目的,是去取母亲的骨灰。
沈玉桢离开六桥镇后,来到了滨城重新做昆曲演员,结识了同一个剧院的编剧。
次年,两人生下一个女儿。那本该是她展开崭新人生的机会,但是命运再次给她开了玩笑,在一次偶然的体检中,她的丈夫得知,女儿和自己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沈玉桢再次离婚,带着属于前夫的女儿,独自生活。直到一场车祸,夺走了她的生命,小女儿虽然活了下来,但是因为声带受损,彻底失声。
孟汀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处理母亲的后世,然后接受自己有个妹妹的事实。
滨城的冬天是不下雪的,临近中午时,还有几分燥热,她穿着那件一直没来得及换的外套,热的汗流浃背,手上的事情,也没有一件顺利。
尤其是关于带回孟云溪的事情上。
相关部门以孟汀年龄小,经济情况不稳定驳回了她的监护人申请。
孟汀四处奔波,一筹莫展,急得不知所措。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明明她和这个妹妹感情并不深厚,她才多大,带着这样一个拖油瓶,自己要怎样生活?
孟汀泪眼汪汪地走在大街上。
直到被不远处的一个目光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