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人真心(45)
谈行安两眼放光,听不出这是婉拒的意思,只顾着一个劲地边鼓掌边说“哇,太好了”。
赵泽要去填签到表,让我带谈行安去洗澡换衣服,再把她交接给妈妈或者爸爸。
谈行安乖乖地牵着我的手,跟我到了更衣室。
我接触过的小孩子不多,但我能感受到她比一般小孩要聪明,讲起来话来也很有逻辑,而且很有礼貌。
练习的时候,偶尔几次不小心把水扑腾到我脸上,她都会急急忙忙地道歉,并且在下一次就改正了刚刚的错误动作。
我在心里暗暗感慨,现在的人类幼崽越来越优质了。
等她独立洗好澡换好衣服,我已经收拾好在更衣室门口等她了。
她湿漉漉着头发走过来,笑得脸颊上的肉堆在一起:“时教练,你穿这个蓝衬衫可真好看!”
情商好高。
我回了个谢谢,采用社交礼仪进行回夸:“你的这个黄色长袖也很好看。”
谈行安开心得不得了,扯着衣服的边缘递给我看:“时教练你摸摸,质量还特别好呢。”
我伸手摸了摸,她立刻骄傲地挺着腰板补充:“是我姐姐给我买的。”
我被她的神态逗笑了:“你姐姐眼光真好。”
“我姐姐特别厉害,”谈行安瞪圆了眼睛,像是要跟我好好说道说道,“她可漂亮了,又温柔,还特别会讲故事。”
听上去她姐姐在她眼里像神仙一样。
“是嘛,”我指了指她湿答答的头发,“怎么不吹头呢?”
她有点羞赧地回答:“因为每次我吹头发都要好长时间,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原来是这样。谈行安跟着赵泽上过几次试课,两个人比较熟悉了,所以让赵泽等起来没有心理负担,但摸不清我的脾气,不敢让我久等。
“我时间很充裕的,你放心吹吧。”
谈行安干劲十足地“嗯”了一声,就冲去了镜子前,用吹风机笨拙地吹着自己的头发。
虽然机构贴心地换了较小型的吹风机,但对于头发有点长的谈行安来说,这还是一个耗时耗力的苦活。
我走到她身边,接过吹风机:“我来帮你吹吧。”
“时教练你人真的太好了!”她声音洪亮,言语里满满的全是情绪价值。
我格外紧张,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扯到她的头皮,于是慢条斯理地吹着。我明显感觉到谈行安在努力压制着乱动的冲突,毕竟漫长的吹头发过程不管对她还是对我来说都太无聊了。
在吹了半干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时教练,你叫什么名字啊?”
“时驰夕,时间的时,驰骋的驰,夕阳……的夕。”
“你的名字真好听,”镜子里的她眨巴着眼睛,嘴里似乎在默念我的名字,“而且我感觉很耳熟。”
“是么?我还以为我的名字挺不常见呢。”我一边走神一边回应着她的话。
谈行安稍微安静了一会,又立马开启了新话题:“时教练,你结婚了吗?”
我吹头发的动作卡顿了一下:“我没有结婚。”
“我姐姐也没有结婚,不过我妈妈的同事总是给她介绍对象,”她听上去很是惆怅,“她一次也没去见过,我觉得很伤心。”
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伤心呢?”
谈行安抬起头来跟我对视,满脸幽怨:“因为这样说明我姐姐不想结婚呀,但是那些人还在让她做不想做的事情。我姐姐从来不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我愈发觉得这小孩逻辑能力出众。
但同时缺乏一些警惕心。“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告诉我这么多,”我打趣她,“万一我是大骗子怎么办。”
谈行安伶俐地摇摇头:“我又没说什么关键的信息。”
我把她的头摆正,继续给她吹头发。
“而且时教练,”她又仰起头来看我,“刚刚你戴着泳帽我还不能确认……你长得挺像我姐姐的。”
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我关上了吹风机:“不敢当不敢当。”
我领着这个话痨小孩往外走,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完成交接,疲惫的身体才微微觉得有点放松。
等回到家,我要奖励自己一周不出门。
更衣室到前台中间有一段走廊,远远地就能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跟前台的女生说着什么。
说来奇怪,我觉得她可能是我今天见过的,除了我之外第一个穿得很适合室外温度的人。
那个女人穿了一件垂坠感的灰色针织衫,一条深蓝色的直筒阔腿裤,看上去身姿挺拔,很有气质。
前台后面是一大扇玻璃窗,傍晚时分的夕阳斜射进来,像一层金光闪闪的薄纱,落在她的肩颈上。
“今天居然是我姐姐来接我!”身边的谈行安激动地晃了晃我的手,“时教练,你们一定要认识一下!”
她拉着我快步往前迈了几步。
不知怎么了,越是往前,我越是心神不宁。
谈行安按捺不住,松开我的手跑了起来,在离那个女人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高喊一声:“姐姐!”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投射出一小片光影。
她脸上带着笑,一种温柔的、绵软的、包容的笑,像一汪永不枯竭的泉水,荡漾着最纯净的爱意。
她的眼睛越过谈行安看向我。
那汪泉水瞬间枯竭。
但下一秒,她又重新充盈起笑脸,把飞奔向她的谈行安拥进怀里。
我是怎么走过去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我立定在她面前,山崩海啸般汹涌的情绪让我眼前一片模糊,我很想扶住点什么,但旁边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