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沉默地站在那里，翡翠色的眼眸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层层空间，看到那片正在被血色与绝望浸染的土地。他手中的木杖微微颤动，自然能量流露出不安的涟漪。作为森林的守护者，他对生命的消逝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与悲悯。

而此刻，所有的压力与抉择，都集中在了顾临渊身上。

他依旧半跪在冷月痕身边，保持着握住她手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低垂着头，凌乱的黑色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以及握住冷月痕那只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指节，泄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般的挣扎。

一边，是他刚刚从毁灭边缘拉回、气息微弱、灵魂受损、亟待他守护的心爱之人。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她，失而复得的珍宝尚未捂热，怎能再次分离？他体内的毁灭神格依旧布满裂痕，力量极不稳定，离开这片相对隔绝的谷地，前往混乱的西线战场，无异于抱薪救火，随时可能再次失控，不仅救不了人，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灾难。私心与理智都在叫嚣着留下。

另一边，是西线崩溃的紧急军情，是生死与共的战友（秦战）的重伤垂危，是数十万无辜幸存者命悬一线的绝望呼号。那是冷月痕一手建立的“逆星”所肩负的责任，是她即使昏迷也必定会做出的选择。若他因一己之私坐视不理，任由惨剧发生，他如何面对醒来后的她？他体内那属于人类战神的本能，那被她唤醒的、超越毁灭的守护信念，又在激烈地拷问着他的灵魂。

留下，守护一人。

前往，守护众生。

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背叛与割舍。

时间，在死寂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远方可能正在发生的死亡。

终于，顾临渊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轻轻松开了握着冷月痕的手，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他看向苏言，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托付生死的沉重：“苏言阁下。”

苏言收回望向西方的目光，看向他，翡翠色的眼眸中已然明白了他的选择。

“请你，替我守护她。”顾临渊的目光落在冷月痕苍白的脸上，那冰冷的神色瞬间融化，流露出深不见底的心疼与眷恋，但只是一瞬，便重新被封冻，“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她受到任何打扰。她的伤……拜托你了。”

苏言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要森林尚存一息，我必护她周全。”这是自然守护者最庄重的承诺。

得到苏言的承诺，顾临渊似乎松了口气。他再次低下头，深深地凝视着冷月痕的睡颜，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入灵魂深处。

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被强行收敛到极致的毁灭能量，小心翼翼地，为她拂开额前沾染了血污的碎发。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那毁灭的气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指尖掠过她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微蹙的眉心上。

没有言语，没有亲吻。

只有无声的精神力，如同最缠绵的丝线，将他此刻所有的担忧、不舍、决绝以及那深沉如海、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尽数传递过去。

“等我。”他在她意识的最深处，留下了这两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那钢铁般的意志就会瓦解。他转身，走向谷地之外，步伐坚定，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种孤绝的悲凉。

他选择了前往西线，去承担那份属于“逆星”、也属于他内心信念的责任。他将最脆弱、最珍视的她，留在了相对安全的此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谷地的瞬间——

“等……等等……”

一个极其虚弱、气若游丝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萧澈！

他竟然再次强行从昏迷中挣扎出了一丝意识！他半睁着眼，冰蓝色的眼眸黯淡无光，却死死地盯着顾临渊即将离去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带……带我……一起去……”

他听到了西线的消息，听到了秦战的危机。他知道冷月痕有多在意西线，在意那些同伴。他无法容忍自己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而让她在意的人和事陷入绝境！哪怕他此刻的状态比冷月痕好不了多少，哪怕跟随时可能失控的顾临渊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也要去！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她在意的一切！

顾临渊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周身的气息却因萧澈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而微微一滞。带他一起去？一个属性相克、状态极差、并且明显对冷月痕抱有特殊情感的“麻烦”？

理智告诉他，这绝非明智之举。

但……脑海中闪过之前那记精妙绝伦的冰霜射线，那在关键时刻达成的、不可思议的合击。

或许，这个“麻烦”，在战场上，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终是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跟上。若拖后腿，我会亲手处理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一闪，已消失在迷瘴林的边缘。

萧澈得到这句近乎冷酷的“许可”，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伤势过重而再次跌倒在地，呕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