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101)
于是刘隽白日里忙于朝事,晚间还需陪侍司马邺,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焦头烂额,乃至于当瞥见宫人们将人形艾草挂在门上,案上摆了菖蒲酒时,才猛然发觉竟是端五了。
“长安游侠少年,此时多在曲江飞舟竞渡,卿为何不去?”司马邺斜倚着凭几,示意宫人将刘隽的坐席再拉远些,免得过了病气。
“隽既非少年,又非游侠,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刘隽将宫人挥退,自顾自地批阅表章。
司马邺肆意盯着他侧脸瞧,忽而幽幽叹了口气,“朕一想到百里之外便是饿殍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长安城内再花团锦簇,纵有再丰盛的筵席、再热闹的飞舟也无甚趣味了。”
“陛下爱民如子。”刘隽干巴巴道,颇为头疼地计算各州仓廪储备,“有时我真恨不得找些流民闯入杜耽的府中劫掠一番,兴许他一家就能救活一万灾民。”
司马邺失笑,苍白的面色因这笑意增出几分血色,“你这是公报私仇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若即刻起,宫内用度再削减三成,虽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罢。”
“多谢陛下。”刘隽将最后几份奏章看完,亲自奉到司马邺面前,“臣已初步筛了一遍,这些都是相对紧要的,请陛下过目。”
司马邺随手取了份刘隽搁置一边的,果然是个颂圣且要官的表章,不由得笑道:“倒也不必如此严苛,让朕一观,寻个乐子也好。”
刘隽从善如流地将其余奏章都推了过去,果不其然司马邺看了几份后便默默放弃,转而打起精神读起刘隽挑拣出的那几份。
“司空,”毕恭低声禀报,“氐羌的使者到了,不知何故,这么晚了还吵闹着要拜谒司空。”
“陛下有余力见么?”刘隽为司马邺掖了掖被角。
司马邺摇头,“朕满面病容,更是连榻都下不去,如何会见来使?烦请司空代劳罢。”
刘隽躬身应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中取出三四个蜜橘,笑道:“梁州有一县名曰城固,此地盛产木奴,今年年成不好,前日随家书仅送来十个,臣斗胆献予陛下。”
这些年但凡有机会刘隽都会贡上些许蜜橘,司马邺除去温峤外从不赏人,吃了果肉剩下的果皮也舍不得扔,命人晒干了碾碎做成香囊。
司马邺眯眼看着蜜橘,剥了一瓣塞到刘隽口中,柔声道:“早去早回。”
刘隽匆忙现身宣室殿时,又回复成平日里那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峻模样。
氐族使臣乃是蒲洪亲弟蒲安,羌族使臣名唤姚游仲,看名字就像是姚弋仲族亲,即使同在一殿之内,两位使臣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坐得更是隔了万水千山。
刘隽觉得好笑,轻咳一声,相互见礼后道:“陛下本想亲自过来,只可惜分身乏术,便命隽面见二位。氐、羌二族不论有何诉求,隽都可代呈陛下。”
“司空明鉴,如今关中大旱,寸草不生,我族牛羊都无草可食,牧人也不知该往何处放牧……”姚游仲抢得先机,立时开始诉苦。
蒲安也不甘示弱,“我族除去养马之外,族人主要以耕种为生,可天不落雨,庄稼也枯竭在地里,只好将耕牛、驴马都宰杀来吃,眼看也没活路了!”
刘隽静静听着,这十余年来,除去战事和内乱,就连天公都不作美,一年更比一年苦寒不算,雨水也是一年比一年少。
正因如此,胡人仅靠自己难以温饱,便只能从草原杀入中原劫掠,由此天下大乱。
“你们的苦处我都知晓了,”刘隽打断他们的喋喋不休,“中原疲敝,朝廷也是寅吃卯粮,并无多少余力。这些难处你们应也清楚……”
“我们既向晋帝效忠,朝廷不能不管我们……”姚游仲脸涨得通红,大声质问道。
蒲安显然更沉得住气,眼也不眨地盯着刘隽。
“朝廷并无多少余力,但朝廷会倾尽全力。”刘隽淡淡地扫了姚游仲一眼,“朝廷已从梁州调米,不日便将抵达长安。虽不很多,但应当也够支撑一阵子。”
二人松了一口气,又听刘隽道:“不过,钱也好粮也罢,之后若是再要,朝廷可就不能白给你们了。”
“我曾读《魏略·西戎传》,不论氐羌都颇善畜养,日后便用牛、马、驴、骡等换粮如何?”刘隽唇角含笑。
蒲安、姚游仲对视一眼,动容道:“唯!”
第93章 第四章 将信将疑
当石勒称帝的消息传来,刘隽正难得回府,颇为不悦地考校二子功课,一听闻此事也顾不得再耳提面命,当即纵马赶往幕府。
“就在前日,他已祭拜天地,宣示从此不再对刘曜称臣,而是改称大赵天王,定都襄国。”尹小成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气喘吁吁地禀报。
刘隽不怒反笑,“好!刘曜是何反应?”
“听闻刘曜先前笼络凉州不成,后又碰上巴氐酋长叛乱,他就性情大变,如今酗酒如命,整日都喝得烂醉如泥,臣子进谏都听不进去了。近来大兴土木,为其父母建永垣陵、显平陵,功费至亿……”
刘隽来回踱步,双眼炯炯似有火光,“刘曜其人,颇为自负,怎可受此羞辱?三五年前,他初初登基,还能做到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可他骨子里何其狂傲?越是自负的人,越难以直面败绩。这些年,不论大晋还是石勒均是步步紧逼,匈奴伪朝在他手上日薄西山,他早已是外强中干,匈奴各部对他也是愈加不满,他迫切需要立威。此时石勒自立,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明公的意思是,匈奴和羯胡要打起来了?咱们还是如之前一般隔岸观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