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113)
“臣打算尽快夺下蜀中,”刘隽掀开厚厚的帐幔,取了茶盏倒了水,递到他唇边喂下,“关中东有崤函、南有秦岭、西有陇山、北有北山,易守难攻,周、秦、汉皆以关中而夺天下,而蜀中物产丰饶,蜀锦稻米均可供给军用,如今汉中又在我们手中,只要拿下蜀中,关中、蜀中便可连成一片,陛下大事可成。”
司马邺轻笑,“之后呢?”
“视时势而定,”刘隽把玩着他的头发,“向北可以攻伐石勒,统一大江之北,向南也可以拿下荆州,接管江东,彼时石勒只有三分天下,如何能与陛下抗衡?”
司马邺沉吟道:“到那时,百姓也能过上几年好日子了。不过十余年,人丁竟少了三成,一想到这,朕……”
还不是你们司马家干的好事?
刘隽懒得和他争辩,闭目养神。
“对了,刘聪、刘曜既已伏诛,剩下的遗属如何处置?”司马邺蹙眉道,“若朕未记错,羊皇后似乎后来为刘曜所得?如今刘曜的后妃身在何处?你可曾见着她了?”
刘隽日理万机,早就将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忘得一干二净,但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我突然想起和陛下初见,便是在洛阳参见惠帝之时。廿载过去,当真物是人非。也罢,既然陛下垂询,她到底也曾做过陛下的叔母,我便派人去寻她。”
见他郁郁不乐,刘隽忽而想起从前见过一份邸报,似乎曾提及羊氏,便起身去寻,翻找了许久,司马邺险些睡着了才堪堪取来,幽幽念道:“曜问曰:‘吾何如司马家儿?’后曰:‘胡可并言?陛下开基之圣主,彼亡国之暗夫……贵为帝王,而妻子辱于凡庶之手……妾生于高门,常谓世间男子皆然。自奉巾栉以来,始知天下有丈夫耳。’呵,委身强虏,献媚阿谀,世间女子,我倒是未见过这般的。”
司马邺瞥他一眼便知他心中不屑,“倒也不用如此阴阳怪气,国祚倾覆、亲族沦亡,乱世之中她一个弱女子,除去苟且偷生,又能如何呢?”
何况这么一个容颜绝代的美人嫁给并不聪明的惠帝,已然够委屈了。
刘隽见他满脸感同身受,也不想惹他不快,便道:“先前她与惠帝的公主似乎逃到了江南,在吴兴沦为奴婢,为人虐待,后琅琊王稳定局势后,她亲自去县衙报官,隐忍深沉,颇似其母。羊氏与刘曜所生长子名曰刘熙,听闻已经登基了。他和他那两个兄弟,不论是石勒还是我,都绝不会留。”
“可怜生在帝王家。”司马邺看着他冷硬侧脸,禁不住喟叹,“假如形势倒转,朕沦为阶下之囚,恐怕不会比刘曜好上多少。”
“臣绝不会让陛下陷入此等境地,不过世事难料,若果真如此……”刘隽困倦地躺回榻上,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兴许陛下的索后、杜贵嫔也能做刘曜的皇后呢。”
司马邺被他气笑了,“庸脂俗粉,如何与你相比?要去也是你去,刘皇后。”
刘隽堵住他的嘴,“良宵苦短,妾请陛下早些安置罢。”
第104章 第十五章 假痴不癫
刘隽派出去的三路追兵摧枯拉朽,很快便寻到了刚刚登基的刘熙,当场便将刘曜的三个皇子斩杀,将其余妃嫔公主掳回洛阳。
刘隽懒得再管这些琐事,只着人送去司马邺处,请他处置,自己则请了刘耽、郗鉴这些出兵的封疆大吏,以及凉州将领一同饮宴,又送了不少金银锦缎算作酬谢。
“明公给将士们的赏赐,这段时日已去尽数发下去了,弟兄们均是感恩戴德,恨不得以死相报。只是……”刘耽在他跟前,向来有话直说,“朝廷给有功之臣的封赏,却迟迟未定,真金白银兴许一时筹措不及,可封爵升官之类,不过一张旨意的事,也这般难么?难道有人从中作梗?”
他几乎已经明指杜耽等人了,刘隽不置可否,“敬道多虑了。”
若说当年索綝在时,还能与刘隽分庭抗礼,可接连征伐,败石勒、灭刘曜,在朝中威望今非昔比,杜耽本就是被司马邺硬扶上来制衡群臣的,本就是个墙头草,哪里会当真为了他和刘隽撕破脸皮?
就如封赏之事,杜耽绝不会主动提议加封,可也绝不会出言反对。
所以,此事之所以悬而未决只有一个解释——皇帝本人不愿或是不急于封赏。
刘隽从不觉得司马邺对自己全然信重,可他也知晓他对自己也不是全然利用,再加上如今天下未定,要是刘隽有何不测,恐怕刚安稳下来的北境又将四分五裂,就算他狠得下心狡兔死走狗烹,也绝不会在此时。
既然如此,那恐怕便是试探或是弹压了……
以司马邺的性子,绝不会亲自与他冲突,难道他还要抬举什么人来制衡自己?
刘隽摇头叹了一声,“立下如此大功却不声不响,会寒了将士之心,想来陛下不会糊涂至此。兴许是朝廷近来有什么难处罢,隽以为我等不必让陛下为难,只静候佳音便是。”
刘耽与郗鉴面面相觑,却见刘隽微微一笑,“这些年汲汲忙忙,隽也是一身伤病,若在不休养,怕是难以为继。”
“司空这是要以退为进?”郗鉴意会,可又觉得刘隽不是那等虚耗光阴之人,“还是司空有别的打算?”
刘隽大笑,“郗公知我,不错,我打算去梁州养伤。”
刘耽与郗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谨祝明公马到功成!”
用膳罢,刘隽便“大病一场、闭门谢客”,司马邺亲临幕府探视时,他正端坐在案后作画,二子正跪在院中抄誊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