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39)
刘耽似懂非懂,用了块蜜姜,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从前太平光景,莼菜鲈鱼、人乳饮豚,都不甚稀奇,现下能吃到蜜姜,都觉得殊为不易,还是托了世子的福。”
刘畴附和道:“从前听先父提及金谷园,石卫尉何等豪奢,又是何等风姿,只可惜二十四友已凋零多半,金谷园已成焦土……”
刘隽将杯中残酒洒在地上,“石公曾从王恺手中救过伯父、阿父的命,只看这点,天下人如何攻讦他,隽却不能不心存感激。”
他又突然想起,石崇之父石苞,前世朝见时又是说自己武皇帝再生,又是说自己非常人,捧杀之下,没过几日司马昭便悍然弑君。
前尘往事、恩恩怨怨纠缠在一起,谁又算得清楚呢?
“王司空不善理政,军中贪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恐怕不会长久,世子若对冀州、幽州有意,还是要早做准备。”诸葛铨意味深长道。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不愧出自琅琊诸葛氏,刘隽又举杯敬了敬他,“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需要留心的?”
卢谌开口道,“这几日明公寻到了石勒之母及从子,正想着归还给他,以此结交。”
刘隽点头,“离间杂胡本就是并州长策,只不过石勒虽目不识丁,可其人阴险奸猾,不会轻易背离刘汉,恐怕阿父此番要白费苦心了。”
诸葛铨长叹:“王太尉(王衍)曾道观其声视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希望不要应验吧。”
“拓跋鲜卑那边,”卢谌迟疑道,“似乎正在聚合部众……”
刘隽先是神色一凛,随即缓缓笑了笑,“明白了,多谢诸位提点,隽明日面见阿父,自会劝谏。也罢,今日难得相聚,不说这些有的没的,诸公吃穿用度,可有缺的?”
这些人都是当世名士,想来刘琨在官位上不会吝啬,至于具体职司,还得日后单独详谈。
用的差不多了,已是黄昏,落日余晖落在汾河之上,犹如上好的“洒金笺”。
“可惜今日并无乐班,亦无乐伎,不能让诸位尽兴了。”刘隽起身,略带歉意,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众人面上扫过,见刘耽面有难色,心里便有了计较。
回城时,他刻意与刘耽同一辆牛车,“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若有为难之事,敬道不妨明言。”
刘耽吞吞吐吐,“君子不语人是非,且世子对我等有恩,只是……”
“君比我还长上几岁,又同宗同源,说是同姓兄弟也不为过,既如此,更应实言相告才是。”刘隽虽是笑着,神色却格外郑重。
刘耽这才道:“有一河南人,名曰徐润,通晓音律,姿容俊美,明公甚爱之。此人恃宠骄恣,干预政事,已经被晋升为晋阳令了。”
刘隽愣了愣,才想起是之前那个“徐公”,想不到数月不见,竟然成了晋阳令,咬牙道:“竟有此事?”
第36章 第三章 犯颜极谏
在正式面见刘琨前,刘隽做了十足的准备,从幕僚到奴仆,将这段时日并州发生诸事了解了个大概,又端坐在案前仔细思忖了一两个时辰,将腹稿打了千百遍,方才安心睡下。
谁知第二日,他两世修得的好涵养还是在步入正堂时化作乌有。
刘琨座下,竟然还大喇喇坐着一油头粉脸、举止轻浮的小白脸,此时正斜倚着凭几,端着茶盏饮茶,一副风流名士的派头。想来是那徐润无疑了。
刘隽故作不知,先对刘琨行了礼,又指着徐润道:“不知这是哪位大人,竟如此旷达。”
刘琨笑道:“这是晋阳令,是阿父的知己。”
“晋阳令见了朝廷敕封的广武侯世子,任命的散骑常侍,竟然也可泰然安坐,果然好风度,”刘隽此番得了个散骑常侍的虚衔,而司马邺允诺过他,待他承制,便直接授他建威将军之职,彼时可有自己的幕府,如今倒是方便他行事了。
刘琨一时有些尴尬,那徐润虽面色不虞,眼看就要拂袖而去,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压下了。
刘隽心知他是不放心自己和刘琨单独详谈,怕自己扰了他的前程,世上有些佞臣太把自己当做一回事,可归根结底,还不是被主上宽纵的?若无昏君,何来佞臣?
思及此处,刘隽哂然道:“更何况,阿父的知己是金谷园中的二十四友,就算有些不在了,可诸葛公人就在并州,阿父尽可与他欢聚;此外,还有先吾着鞭的祖公,足下有何大作,又有何功名?”
徐润面色更加难看,刘琨神色也慢慢沉了下来,刘隽叩拜下去,“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阿父若思念祖公,儿可差人送信,请祖公与阿父共商大事。”
“不过当下,儿有军情要事相商,还请阿父屏退左右。”
刘琨点头,仆从幕僚尽数散去,可徐润依旧动也不动。
刘隽又道:“儿要禀报之事,与晋阳令职司无涉,还请徐大人退下。”
徐润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刘琨,仿佛在质疑为何刘隽对他竟轻慢至此,殊不知此时刘隽也是惊疑不定,毕竟徐润既非世家大族、又非权臣之后,刘琨却对他明显的僭越视而不见,实在匪夷所思。
到底刘隽方立下大功回来,又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世子,刘琨温声对徐润道:“郎君许是有些体己话要说,徐卿且回。”
徐润忿忿而去,刘隽却被那声“徐卿”震得一激灵,干巴巴道:“让阿父为难了。”
刘琨打量他,叹道:“出去走一遭,风餐露宿、边走边战,我儿反而更见高壮,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