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52)
对刘聪战事告捷,长安困局缓解不少,比起从前十室九空的景象,多了不少人气,路上行人面上虽仍有饥馑之色,却都带着喜气。
战事频仍,又在国丧,长安的宫室并未大兴土木,只拣了主要两座略加修葺,比起刘隽印象中洛阳宫阙,不可谓不简素寒酸了。
依例行礼,刘隽目不斜视地看着鼻尖,并不直视龙颜。
殿中一片沉默,直到幽幽一声叹息,“刘使君是可信之人,朕有要事与其相商,你们且都退下吧。”
朝廷确实窘迫,这些黄门、宫婢长得不甚体面,衣裳形制也不相同,让人怀疑是否是从邻近村落里临时抓来充数的。
刘隽肃然而立,听着司马邺的脚步慢慢走近,看着那红色下裳拖曳着来到他的眼前。
“髦头。”司马邺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少年,但不知是否年年灾荒,他不仅身量比刘隽矮上快一个头,嗓音也较寻常男子阴柔。
他既以小名相称,刘隽也不再拘礼,缓缓抬起头来。
二人上次相见,司马邺仍是太子,刘隽也不过是个侯世子,可如今司马邺登临九五,刘隽也已成了一州诸侯。
和少时相比,除去更加苍白消瘦,司马邺并无多大变化,只有头上的五梁冠昭示着帝王之尊。
司马邺轻声道,“如今卿也算是一方诸侯了,此番遇到尊侯……”
换了旁人说这话,刘隽下意识会觉得不怀好意,可换成司马邺,只觉得物伤其类。
“先前还和泰真一同劝你,徐润那事,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父子间哪有隔夜的仇,”司马邺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后来,听闻令祖父母的噩耗,朕便也不再劝了。如今,你愿亲往并州,好声好气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司马邺见他面色冷凝,知他不喜,仍是好声好气劝解。
刘隽淡淡道:“为并州计,为天下计,我不会因私误事,陛下放心。”
司马邺笑了,“听闻你也做了父亲,怎么还像个乳臭未干毛头小子,嗯,不愧是髦头。”
刘隽挑眉,到底是做了皇帝,关中又已收复大半,司马邺倒是不似过往那般战战兢兢,说话也大胆起来,“陛下金口玉言,臣不敢辩驳。”
司马邺撇撇嘴,往后靠了靠,不再言语。
刘隽这才留意到他眼中忧色,蹙眉道:“陛下可有心事?臣愿为陛下分忧。”
司马邺苦笑,“瞒不过你,朕虽即帝位,可既无威望又无人马,豪族不认,州郡不从,诸侯更是轮番上阵,将朕看做奇货可居的汉献帝。”
刘隽叹道:“王道衰微,自惠帝始。”
自东汉起,少帝幼帝层出不穷,这也无甚稀奇,就看本朝,也只有司马炎一人有些实权,其余司马衷、司马炽之流,谁不是个摆设?
他微微勾起唇角——做傀儡皇帝不难,点头不语即可,不想做傀儡皇帝亦不难,拼死反抗,成则生杀予夺、唯我独尊,败则身死魂消、喋血九重。
古往今来,傀儡皇帝何其之多,真正扳倒权臣的,也不过始皇帝和汉桓帝二人。
司马邺看着自己冕服上的日月星辰,“朕不想夺权,朕只想活下去。只可惜,身边的臣子……”
他苦笑,“要么虽是靠得住的忠臣,可庸碌无能,根本守不住长安,迟早一日,就是城破人亡;要么就是稍稍能征战一些的武将,可这些人难分忠奸,每日仰人鼻息也便罢了,朕怕的是某日情势倒转,他们是否会直接将朕缚了推到城门去。”
“怎么,难道贾疋也不够忠心?郭默呢?”刘隽颇为惊愕。
司马邺摇头,“他二人征战尚可,可于治国有缺。故而他们常在前方抗敌,如今的朝政由麴允、索綝二人把持。”
见刘隽蹙眉,司马邺笑着解释道,“就是铜驼那位的儿子。”
想起当年为他说古,刘隽恍惚道,“竟像是上辈子一般了。”
“唉,为了关中豪族支持,凡坞垒之帅悉授将军之号,彼时朕就问他们,汉中刘隽也拿下了,为何不见汉中将军满朝、尚书遍地呢?”司马邺捉住他的手,“髦头,待并州之事了了,能否留下帮朕?”
第48章 第十五章 英雄相惜
刘隽并未立刻回绝或是应允,而是缓缓道:“世事难料,如今虽然关中、汉中情势大好,匈奴大伤元气,但到底不曾伤了根基,随时都会反扑。臣以为,当前以巩固州郡为要……”
见司马邺瞬间黯然,刘隽迟疑道:“鞠、索二人,虽横行朝廷,但手中兵马集中于长安,与郭默、贾疋相比,并无独大之势。如今强横,不过趁着朝中空虚罢了。日后,若臣等借道长安,以雄兵震慑敲打一二,定会有所收敛。”
他凑近司马邺,在他耳边低语:“禁军陛下控制了多少?若是禁军忠诚,就算他们在长安城内起兵反了,陛下亦能平安无虞,以待勤王之军。”
司马邺深吸一口气,眼眶红红地看他,“群狼环伺,朕心中实在不安……”
刘隽也无计可施,叹道:“就是个陶罐打碎了,要重新粘合上,也需时日,何况是这山河呢?潜龙勿用,陛下韬光养晦,自有飞龙在天之日。”
司马邺一直垂首听着他苍白劝慰,瞥见他袖下长命缕,忽而抬头看了看他,笑意促狭,“他们都与朕说髦头成了人,也成了父亲,如今看看,确是脱胎换骨,颇有些老成练达的优容气度了。”
刘隽挑眉,“臣虽不才,不能为陛下献上十胜十败或隆中对那般的救世妙策,但也笨口笨舌地宽慰龙心,陛下不体谅臣这苦劳也便罢了,竟然还调笑起臣来了。如何不让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