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7)
是的,妻子儿女可以再聘再生,可父母只有一对,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晋更是如此。故而想要威逼刘琨这等顶天立地的丈夫,就必须先掳其父母。
当然,能抓住他的嫡长子,也算得意外之喜了。
略一估算陆经的脚力,刘隽颤颤巍巍地往北指了指。
司马虓原先的王府已成了刘乔的行营,起初刘隽被叛军们像个沙袋一样随手往地上一扔,甚至还有个大头兵在他身上踢了几脚。
两世头一回受此屈辱,刘隽竟还觉得有些新鲜。
方才宽慰陆经之言,多少有些讹他的嫌疑,刘乔此人虽然同姓刘,但素来和刘氏兄弟不睦,到底心胸气量如何,会不会对老弱妇孺动手,都是未知之数。
就算交待在这又如何呢?横竖朕本就是个死人了。
刘隽这么一想,干脆换了个姿势,曲肱躺着打量周遭,没过一会,孩童的精力不济也就睡着了。
待他醒来时,已有人为自己松了绑,又取了竹席,不禁心头一松——看来刘乔不打算结下死仇。
又等了没一会,就听人声传来,在人群簇拥中步入的男子虽着甲胄,但姿态倔傲,观其行止,倒像是个富贵公侯。
刘隽起身行礼,“安众县男。”
刘乔见他小小年纪不卑不亢,倒是正眼看了他一眼,“我乃是天子钦命的豫州刺史,你若是不知怎么称呼,倒是可以唤一声刘刺史。”
司马虓的豫州刺史是司马越任,而非出自天子诏令,刘乔也正是因此拒绝受命。
可谁都清楚,他哪里是尊崇那个傻天子,只不过是不甘将自己的地盘拱手相让罢了。
曾经一统三国的晋室到了这步田地,纵是刘隽也禁不住叹了声,“隽乃小子,不懂其间曲直,只知如今兵燹再起,又有不知多少百姓罹难了。”
刘乔大笑一声,“倒是挺能言善辩。”
他转身出门,示意兵卒押着刘隽跟着他,走了约莫百步,到了一槛车外,那槛车蒙着麻布,里头依稀可见一人影。
刘隽心中已有所猜测,看着刘乔得意洋洋地让人揭开。
里面赫然便是刘隽的祖父刘蕃!
只见他蓬头垢面,浑身是伤,哪里还有平日的尊贵清雅?
刘隽勃然大怒,发作前猛然又想起前世南阙血色和郭氏的谆谆教导,硬是忍下了。
刘乔见这孩子双肩僵直,双唇紧抿,明明已是怒气填胸,却仍克制地一言不发,心中略有讶异,面上得意之色却是更盛,大笑道:“好让你知晓,令尊早已随范阳王仓皇北上,家小全都抛诸脑后。刘越石枉称英雄,结果上至老父,下至亲子,皆不能保全,何其可笑。”
方才他大放厥词时,刘隽已逡巡一圈,见周遭有不少高冠冕服之人,心中知晓刘乔身旁应不全是幕僚宾客,也有不少外臣,便嗤笑一声,昂首看着刘乔冷声道:“于公,祖父是朝廷的淮北护军,于私,你我二族皆为前汉宗室,续起族谱,就连我都是公的叔叔辈。无天子诏命,便不可做豫州刺史,那么公也无天子诏命,怎么就可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甚至以槛车囚之?”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那槛车旁边,不顾快要抵到脸上的刀剑,“尊老为德,敬老为善。祖父年迈,还需人照料,还请安众县男大发恻隐之心,将小子与祖父关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之后,便再不言语,人却跪了下来,虽是哀求之态,脊梁却挺得笔直。
你自己都做过魏臣,受此一拜,迟早折煞了你。
第7章 第七章 孝思不匮
许是到底还讲究一些名士的体面,刘乔到底也没和他这黄髫小儿一般见识,虽谈不上优待,但到底没把他也关到槛车里去。
至于吃食,蒸豚、鸡黍饭这类奢侈之物是不想了,粟粥一日能有两顿。反观刘藩,每日只有一顿麦屑粥,就算老人体弱食不得许多,也是远不够的。
于是刘隽每日都省着自己的吃食喂给刘藩,偏偏那槛车高、刘隽矮、刘藩双手被缚,刘隽每每都得踮着脚尖费力才能递到他嘴边,每喂一次饭都累得大汗淋漓。
开始刘藩心疼孙儿,坚决不吃,刘隽也是好毅力,他不吃就一直举着,直到他张口接住为止。
晚间,刘隽就靠着槛车歇息,幸好他平日练武健体加上夏夜并不寒凉,也还算坚持得住。
晋最讲究一个孝字,刘隽的孝行自然为人称道,周遭的兵卒将士对他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甚至还偷偷加以照拂。
看来陆经做事颇为得力,过了整整五六日,也未听闻其余刘氏家眷被擒。
于是刘隽便既来之则安之,而刘藩得他照料,精气神也是大好,时不时还会与他说说古,说他幼时曾得见的那些驰骋纵横的盖世英雄,说他青壮年时曾亲历的那些静好安宁的太平光景。
有时他也会给刘隽讲些诗赋文章,建安七子、金谷二十四友……
他甚至还说过三曹,说太祖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念文帝的“丧乱悠悠过纪,白骨从横万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将以时整理”,吟陈思的“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
刘隽一方面感慨祖父从前也常与那些名士们清谈,如今遭了这么大罪,倒是能够体恤民间疾苦了,另一方面,再度听闻父祖的诗文,心中更生悲怆。
晚间,祖孙二人合用了一碗麦屑粥,均感饥肠辘辘,刘藩在槛车中囫囵睡了,刘隽正是长身体的岁数,更是饿得两眼发黑心发慌,干脆起身靠着槛车仰观天上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