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92)
长安有索綝和麴允,氐、羌的叛乱方方平定,平阳还有刘耽的豫州兵,就算要分兵一些来并州,也还算兵强马壮,内政不论温峤还是杜氏兄弟,也都能把控局面,刘隽也便放下心来。
他的手指划过尺素,缓缓打开司马邺那封,原本紧蹙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轻笑了一声,将纸笺折好放回怀中,复又踱步到沙盘前,俯身细思起来。
晚间陆经进去复命,就见刘隽正在提笔回书,开头两句正是“机有诗云,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
第84章 第十五章 骑虎难下
刘隽常觉得上天让自己重来一次,是因天命都不愿见他玉碎九重、中道崩殂。
可有时又觉得若是天命怜惜,为何还要再经历那么多苦痛磋磨?
刘琨战败,本想逃往段氏鲜卑部,却不料中途为人出卖,最终被石勒俘虏。
消息一经传出,天下震动,毕竟刘琨一直以来都是晋朝在北方最坚实的屏障,可以说若是没有他在并州苦苦坚持,恐怕关中早就失守,皇帝哪里还能在长安安枕?
由于早年刘氏兄弟游走在贾南风和司马诸王之中,直到今日还有人诋毁非议刘琨的品性,可这样一个曾经飞鹰走狗、穷奢极侈的贵家子弟,却在中原板荡、天下危殆之时,跑到山穷水险、豺狼横行的并州,一守便是这么多年。
可以说他鸢飞戾天,可以说他性喜奢豪,可以说他智略不足,可以说他意气用事。
可没有人怀疑他对大晋的忠诚。
并州城内一片死寂,几近所有将士的士气,百姓的心气,一瞬之间跟着刘琨灰飞烟灭了。
幕府之内更是如此,连日来,除去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无人敢去刘隽处,生怕会因为言语失当得了晦气。
刘隽面沉如水地看着舆图,和从前刘遵在拓跋部做人质不同,刘琨落在石勒手上,在以孝治天下的圣朝,对他而言可谓万分不利。只要石勒拿刘琨相要挟,若他选择守城,弃父于不顾,他便失了孝道,若他选择救父,丢了并州,日后关中失陷,甚至连社稷倾覆的账都得算在他头上。
继刘琨被俘已有五日,在这段时日里,不论石勒还是刘隽都保持着绝对的缄默,唯有山遥路远的衮衮诸公忿忿声讨石勒。
可说来也古怪,即使如此,破败的官道上,从各个州郡快马而来的信使往来不绝。
只不过这些人大多都去联络了石勒,除去寥寥几个愿意出兵相助的,刘隽这里可谓车马稀疏。
“明公,”陆经端来了膳食,刘隽看了眼,虽毫无胃口,还是接了过来,“石勒那里还是没有消息?”
“司空从事中郎卢谌趁乱逃出,如今还有五里便要到了。”
刘隽立时起身,“我去迎他。”
卢谌与温峤一般,均是刘琨的内侄,且一直在刘琨幕府,他能够逃出生天,最起码能带来更多内情。
“姨兄,阿父如何了?”卢谌狼狈不堪地下马,就见刘隽心急如焚地站在辕门前等候。
“他只受了些轻伤,”卢谌也来不及行礼,急切道,“因为先前司空救过其母和其侄,赵公对他也颇为礼遇。”
“赵公?”刘隽挑眉,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是听闻刘曜任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但倒是没听闻我大晋认了。”
卢谌急道:“如今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保住司空的性命。”
刘隽眯着眼看他,“哦?看来从事中郎能单枪匹马回营,并非偶然。说罢,你这赵公预备如何?”
卢谌愣住,刘隽往后靠在凭几上,已经不再看他,而是垂首擦拭起腰间的飞景剑,“你来之前,石勒应该对你有所交待?”
即使没有被他注视,即使眼前这人是小自己十余岁的姨弟,卢谌仍觉得芒刺在背,冷汗控制不住地从额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咬了咬牙,他起身拜道:“不孝之人,有如虫豸,如今侍中对司空不闻不问,只关心石勒动向,这难道不是大不孝么?至于侍中言语间猜疑谌与石勒有所勾结,谌生为晋人,死为晋鬼,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
“收起你的名士派头,我不关心你是不是心向大晋,也不关心你日后会不会委身伪朝,”刘隽打断他,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地看他,“我只想知道,石勒要什么,才能把大晋的司空、我的阿父还回来?”
卢谌嘴唇颤抖着,想起了仍然身陷囹圄的刘琨,跪伏在地,哭道:“他要整个司州,特别是邺城!”
如今的邺城也就是临漳,被刘隽派人围困,已成了一座孤城,石虎在其中的日子也不好过,看来石勒也有些急了。
“从前邺城便是张宾给石勒选定的都城,此计看来是张宾所出,确实毒辣。”刘隽冷笑,“想拿我父来逼我,倒是个好算计。”
卢谌泪已流了满面,“兖州本就几经反复,横竖临漳也已经丢了,不如就给了他,换司空回来,最起码我们还有并州啊!”
他这么一号丧,并州旧部纷纷匍匐在地,哀声遍野。
这是要逼宫么?
此时此刻,刘隽缓缓闭上眼,心乱如麻,其实他的心中并无半分纠结——一人之父母和百万人之天下,孰轻孰重,他自分得清楚。
只是如今眼前这么一帮贪生怕死的名士,用孝道两个字压在头上……
刘隽再次睁开眼时,眼里没有半点情绪,像是神龛上的泥塑木雕,“一是继续围困临漳,以石虎来威逼石勒,最终换回司空,二是边打边谈,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我想就是司空也不会同意,三是必须向朝廷上表,我父子二人代天子牧民,但不论是何州何郡,均是天子之土,隽不敢擅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