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101)
苏茵唇上几乎已经没了血色,仍然低着头,“蛮夷之地尚未开化,茹毛饮血,茵自然不想与此等蛮夷粗鄙为伍,但眼前正是探查胡人的好时机,茵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前去一探究竟。倘若能为陛下除去此心头大患,茵万死不辞。”
“茵知陛下鸿恩,体恤茵离家千里,但李三娘实在粗鄙,见识短浅,不堪其用,此等大事交由她,怕不是坏了我大盛邦交,招来祸患,茵感谢陛下厚爱,但绝不能坐视此等粗鲁村妇坏了大盛江山社稷。”
苏茵顿了顿,又是深深一拜,“倘若陛下当真体恤民女,恳请陛下恩准我父告老还乡。父母年纪已大,茵自小顽劣,累得家中父母操劳,两位姊姊出嫁后x也不少为我走动,替我消灾解难,招致不少非议,好在两位姐夫宅心仁厚,从未抱怨,但茵心中实在愧疚,难以释怀。”
“茵此生实在愧对父母一片拳拳之心,实在不忍父亲白发苍苍还为茵操劳奔走,还请陛下成全。”
珠帘后的天子看着苏茵,垂眸,像是拿起玉玺在奏折上盖章一般,落下一个“准。”
苏茵又是深深一拜,伏在地上,一头乌发散开,遮住了面容,天子垂眸,只能看见她头上的两只素钗,心中一动,难得涌上几分垂怜。
“惊春去意已决,朕不会拦你。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挂念的,朕都应你。”
苏茵听见这话,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一个会逃避会害怕会为自己打算的普通人和一个凛然赴死心中只有大义大孝的纯粹之人,人往往会对后者更加宽容慷慨,更有可能主动提供些便利。
尤其是苏茵口口声声是为江山社稷,为天子,这样的奉献和虔诚,极大地满足了君主的虚荣心。
帝王的施舍并不是因为他的心软或者慷慨,只是对她这番回答的奖赏罢了。
苏茵揣摩着帝王这份满意所能给予的慷慨程度,思忖着回答:“父母年迈,受不得惊,茵来时以进宫做女使为托辞,母亲犹挂念不安,还望陛下替我遮瞒二三,使父母得以安心回乡。茵此去,父母膝下无人,恳请圣上恩准,让两位姐姐时常探望。”
帝王垂眼,“你两位姐姐所嫁何人?”
苏茵垂首回答:“吏部员外郎卫良,千户魏谦。”
天子沉吟一声,“百善孝为先,既然如此,让他们跟着你父一同回江陵,在外历练历练也好,长些心眼子,免得成日参加酒宴,迷了眼去。”
此话一出,苏茵连忙称是,心下已知,两位姐夫恐怕交友不慎,快要把他们自己搭进去了。
“你这诸多都是为父母,为姊妹而求,惊春,你可有什么为自己而求的?”
苏茵顿时绷紧了脊背,呼吸都放轻了,每句话都在脑中思考再三,才缓慢回话道:“塞外苦寒,胡夷疑心甚重,茵一介女流,本事浅薄,只粗略懂些医术,斗胆想请圣上开恩,允我带三两护卫随行,并一些药材种子,蒙蔽胡人视线,方便行事。”
她索要的太少太少,这极大取悦了天子,他笑了笑,“惊春以命相托,朕又何曾是吝啬之辈。”
“来人。”天子挥袖一呼,阴影处登时走出一个捧着拂尘的高帽太监来。
“苏家第三女茵,诞钟粹美,含章秀出,更兼具娥皇女英之德,秉性柔贞,忠君而敬父,莫不为四方表率,平素好施,操节风霜,誉流邦国,今封为安乐县主,食封百户。”
苏茵伏在地上叩谢皇恩,心中却无比冷静。
这风光只会短暂地存在于她待嫁的这一段日子,这一段日子里,她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但一旦出了长安,去往塞外,她便是案上鱼肉,哪怕泼天的富贵和功名,都没法救她半分。
出宫的路上,苏茵没有坐轿,只是安静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方的高墙遮住了所有的天光。
她仰头看着广阔的天空在宫墙的围堵之下只剩一丝狭小的缝隙,留在宫中的人,爬得再高,一辈子都只能看到这般大小的缝隙。
路过冷宫,她还能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清脆的,疯癫的,穿过寂静高耸的宫墙,落入苏茵的耳中。
“这是谁在唱戏?”苏茵听见这声音有些耳熟,侧过头,问一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不敢回答,还是过来和苏茵告别的司礼太监回了话,“那位啊,说来您也是认识的,许氏,您可曾还记得。”
苏茵蹙眉,司礼太监知道她想不起来,挥手让苏茵身边的太监下去,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就是当初要把奴才杖毙的那位主子。”
苏茵恍然,原来是当年的贵妃。
她不由得生出一股沧海桑田的感慨来,“竟是她吗?”
司礼太监和苏茵一块儿走着,“许氏靠着国舅爷,国舅爷倒了,她自然也倒了。约莫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姑娘忙着寻燕将军,自然是不知道的。”
提到燕游,司礼太监也叹了口气,抬眼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道尽头。
当年许贵妃和李妃争斗,他不小心牵连其中,成了替罪羊,苏茵伸出援手,也被拉下水。
最后还是那位燕将军出手,在御书房跪了一天,求圣上赐婚,这才把苏茵从这吃人的后宫里给拉了出去。
他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雪天,整个皇宫呈现一种极为干净的白,没有半点血,也没有半点脏污。
所有人都悄悄地出来,看着苏茵提着一盏灯在雪中走着,朝着他们无法靠近的宫门去。
那位威名赫赫的燕将军穿了一身红衣,戴着金玉冠,就站在宫门处等着她,还没有等她走完宫道,便迫不及待跑了过来,把苏茵一把抱起来,带着她离开了他们永远无法离开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