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115)
前往北漠的恐惧笼罩在府上的人头顶,没有人敢忤逆她,安静地在府上充当一个影子,只在苏茵需要的时候出现,也不敢告诉她阿大的消息。
偶尔她也会出门,给自己采买药材,随便扯两块布做婚服,再买些适应漠北的衣裳,一些用得上的暗器。
阿大总是跟在她身后,尚未靠近便被她的护卫拦住。
那些个护卫都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身上深浅不一的疤,虎背熊腰,佩着兵士的刀,看向他的目光总是怨愤或鄙夷。
“既然你已经选了李三娘,又为何来见苏姑娘呢,三心二意的人,便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的。”
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嘲讽,但顾忌着他们是苏茵的护卫,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想着远远站在外边儿,豁出去了,想和苏茵陈白,但每每他尚未开口,一盆冷水便泼了过来,带着辛辣的刺痛感,几乎每次刺得他眼中泛泪。
“姑娘说了,您要是白日做梦,便回府躺着好生歇息去,她治不了您这毛病,也怕您那美娇娘吃了醋去。”
一连十日,他失败了不知凡几,这才发现,原来苏茵厌恶一个人的时候,是半点机会都不给的。
他从前觉得她待自己刻薄冷淡,但直到今日,他才知晓苏茵之前竟是留了几分余地的,只是他那时自怨自艾,不肯承认喜欢苏茵,也不肯正视现实,只一味地想扼杀不该有的心动,逃避现实,逃避苏茵,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如今,她竟是一分余地也不给了。
苏茵出长安前往漠北那日没有穿婚服,也没有打扮,只是着了一身寻常的白衣,头上戴了几只藏了毒针的簪子,带着四个箱笼,坐上了前往漠北的马车。
她的护卫也不多,就那么十个,尽是燕游为数不多的旧部,本来都被她打发出去采买药材,听说胡夷使团来长安,急急忙忙赶回来,知道了和亲一事,二话不说把李三娘捆了,绑到城郊的暗室里给苏茵出气,又自告奋勇担当起送她去漠北的重任。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盛大喜丧。
先前圣上允了苏茵可以自行挑选随行人员,这消息一传出来,城中适龄的那些青壮男子突然思乡心切或者踏青游玩,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瘟疫传染着,所有人一下子变得体弱多病起来。
偌大的长安城,头一次变得如此空旷,苏茵的轿子从城东的苏府而起,一路去到城门,那些看热闹的人皆都不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独燕府,公主府,苏相府开着。
苏茵与唐夫人告别,又接了苏饮雪家的管事递来的一把匕首。
苏茵和公主道了别,徐然皱起眉,“他呢?他怎么会不来。”
苏茵笑了笑,“我命人把李三娘关了十天的暗室,今日一早,我下了令,要关押她的人杀了她。”
“他日日守在我身边不过是为了获取李三娘的所在,得知此事自然是去救人去了。”
徐然听闻瞧着苏茵,似乎不敢相信这等狠绝的事情竟是素来温和淡泊的苏茵亲口说出来的。
苏茵微微一笑,“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她要杀我,我凭什么不能杀她。倘若有人抢走了公主,还绞尽脑汁想杀了驸马你,你还能容他活下去吗?”
徐然不禁哑然,他自然是不会允许的。
是他年纪大了,也忘了,苏茵是比谁都要强的。
“他这人最是重情重义,如今受了蒙蔽,即使对那女子无情,只怕因着那救命之恩照拂之情,也不会置之不顾,这样一来,你和他之间,怕是再难回转。”
苏茵迎风而立,垂眸一笑,“自我知道他已娶妻那日起,我从未想过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
“你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即便是有,总会忘了,总会舍得。”
徐然深叹一口气,“我会尽量拦着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当真反目为仇了去。”
苏茵听着,没应话。
徐然回来的太晚了,她和燕游早就反目为仇了。
她的这条命,要么死在漠北,要么死在燕游的手上,横竖都是死,对她来说,没什么不一样。答应了和亲她还能争个县主身份给父母姊妹谋个平安。
苏茵方岀城门,听见有人呼喊。
她心中一动,令人停轿。
一个人披头散发,玉冠歪斜,追到她面前。
苏茵抿了抿唇,朝那人福了福身,“柳二郎,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柳不言听到这话一双眼睛失了神,声音哽咽,“听闻女郎之事,某该如何安好。”
他一身衣衫散乱,鞋子也掉了一只,像是死里逃生一般狼狈,也浑然没有了从前的镇定从容。
苏茵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低着头,打断了他的陈情,“柳二郎,事情已定,过去种种,都不必再提。”
柳二郎当即双目通红,看着苏茵,万般言语,最后只能化为一句:“上元节那日,公主为女郎选亲,某收到帖子,亦动身前往,那日,某本欲问女郎愿不愿意嫁我。”
苏茵猜到了后续,无非是她和燕游纠缠的事情让柳不言退缩了,毕竟柳不言是个君子,不夺人所好,见她心有所属又旧情复燃,做不出求亲的事情。
那段时日,苏茵对柳不言是有那么些许的好感的,他正直受礼但也没有那么迂腐,不会那礼教的条条框框约束她,反而很尊重她,也不畏强权坚定地站在她那一边帮助她。
是个可亲可爱的君子。
可惜那时她也没有想过柳不言这等正直的人也会产生爱。欲,只以为是萍水相逢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