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123)
他们把苏茵扶着上了马车,坐在了苏茵身边,围着她,在车厢里点了火,火光照亮了他们伤痕累累的面庞,可怖的长疤,大片的烧痕,普通甚至有些丑陋的面容,但是苏茵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们此刻搓着手,仰起头,对着苏茵笑得格外温柔,裂开嘴,露出稀疏不全的牙齿,堪称温声细语。
“姑娘或许是觉得我们是为了将军来送你的,不是的,无论将军在不在,我们都会来送你的。”
“我们十个人还活着,是飞虎军最后的十个人,我们还在,飞虎军就还在。飞虎既在,是断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里那一群酒囊饭袋为了保命求和送一个女人出去的。这不对,不该是这样。”
“不管和亲的是谁,只要我们这群人还活着,这支军队还活着,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苏姑娘你是救了我们许多次的人,我们知道,抚恤的银子压根就不可能有那么多,也不可能发那么多年,是姑娘你自己贴钱养活了我们的老小,还经常给我们找药材的肥差,我们都记得的。”
“士为知己者死。苏姑娘,我们这些人,是为你而来的。”
“你不会死,也不需要嫁过去。等到了北漠王庭,我们会去刺杀北漠狼王,至少杀掉他们几员大将,你跑了便是,混乱中无人会注意。”
“他们折损大将,没了向朝廷发难的底气,你不会有后患之忧。”
苏茵看着面前这一张张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他们也是有家人有牵挂的,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以为他们是来送嫁的亲人,却不知他们是打算做自己的死士。
她向来是个情感淡薄又过于理性的人,清楚地知道世间爱恨皆有理由和代价,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缺。
因此她从没有真正多投入,多信任,也从不觉得这世上有多深刻的羁绊。
所以她才能坦然接受燕游变了心,接受父母对她的爱中那一点不完美,接受父母最后还是离开她远去江陵。
她自以为自己已经洞穿人性的凉薄和多变,却没想到会有人为她赴汤蹈火舍命相陪。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厉害的事情,只是做了一些对得起良心的事情,看不惯朝廷的昏庸贪。腐,从自己的水粉钱里抠出了一些,拿出燕游赠她的金银还到他的这群手足兄弟身上。
年节的问候,寻常的碎银,就这么换来了眼前这一些人的性命相交。
这分量太过厚重x,她一时经不起,也完全应不得。
“不必的。”苏茵眨了眨眼,憋回眼泪,“我未必会死,此事未必没有转机,你们,也有家中亲人等着。”
她的声音变得哽咽,面前的这些老军士却笑了起来。
“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们活着,便没法眼瞧着你受胡人半点的羞辱,我们是军士,是飞虎军的军士,胡人只能从我们尸骨上踏过去。无论是姑娘,还是任何一个大盛的子民,我们理所应当站在你们面前。”
“姑娘,你会照顾好我家中幼子的吗?他五岁,叫虎头。”一个人冷不丁看着苏茵,说起家人。
其他人沉默片刻,也打开了话匣子。
“我娶了隔壁的王寡妇,我说过以后不会让她再遭欺负了,以后就拜托姑娘了。不过,她要是想另嫁,就让她嫁了吧,记得让她找个长寿点的。”
他们齐齐望着苏茵,看着苏茵笑,“姑娘,拜托了,烦劳你回去了,帮我们多照看些。”
苏茵听懂了他们藏着的话。
拜托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她含着泪,不想点头,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们打消原本的计划,放弃为她而死。
但去往北漠王庭的马车一刻不停的前行着,日夜不息,本来十日的行程,由胡人统领带着,走了一条密道,三日便到了。
胡人统领总是不间断地找麻烦,一时说苏茵总是在马车里不知道鼓捣什么,一时又说她探头是不是想窥伺密道传回大盛。
他喋喋不休地吵着,拍着马车,叫着,试图挑起苏茵的怒火,挑衅不成,又去挑衅苏茵的那些护卫。
不管他怎么放肆,苏茵和那些兵士总是冷静而寂静,仿佛一潭死水一座冰山,不屑于回应他这个蝼蚁的呼唤。
他气急败坏,不断叫嚷着,骂骂咧咧,在抵达北漠王庭的那一刻,迫不及待冲向了王账,掀开了门帘,跪在地上,开始一一罗列苏茵的罪名。
“那大盛的女子实在过分,花枝招展水性杨花,不仅一路拈花惹草,还带了数十个侍卫日夜相随,实在秽乱不堪!还与那神威将军攀扯不清,藕断丝连。这种女子,怎么配做昆勒的妃子!图鲁!你是何居心!要了这么一个女人来羞辱昆勒!”
坐在角落的图鲁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瞧见高座之上的大王面色一沉,昆勒和一众臣子也朝他看来询问他是怎么回事。
从长安回来之后,他被揭穿了白狼重生的谎言,彻底失去了白狼的庇佑,从左狼王变成一个小统领都可以随便攀咬的下臣。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打翻了酒杯,清楚地看见昆勒眉头一皱。
图鲁知道,昆勒也是嫌他老了,不中用了,觉得他已经失去了价值。
他苦笑一声,蹒跚着走上前去,跪在地上,漠然开口,“那就请大王杀了她,祭我北漠狼旗。”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胡人统领下意识以为图鲁在为苏茵说话,正要驳斥,等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图鲁。
王账里鸦雀无声,图鲁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王,请杀了她,为我祭旗,我愿出征,踏破大盛山河,不胜不归。”